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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7日 星期四

鴛鴦

成年之前,七郎次是跟母親住在一起的。

七郎次的母親是一位有著美麗金髮的溫柔女子。原本懷孕就得回到窮困的家鄉,卻因驚人的美貌與精湛的歌藝,而得以在產後留在溫柔之鄉撫養七郎次。

以蝶為名,卻擁有驚人的韌性與勇氣。

她向情人守著諾言,等待他自戰場歸來的那一天,從此永不分離。


稍大一些以後,七郎次開始幫忙打雜。每晚進出於笙歌無休的明亮和室,總能見到母親如蝶翩翩起舞,或以清澈歌聲迎合永不饜足的賓客。

雖然不懂母親在舞些什麼、唱些什麼,但七郎次知道一種熟悉的哀愁,那是夜深人靜時,母親輝映在銀白月光下的美麗長髮。

他會拿著據說是父親送的梳子,幫母親梳理委地的金黃髮絲,一梳一梳,撥動如水的粼粼光澤。母親這時或許問起工作如何,或安慰受挫的孩子;有時會輕聲說起有關父親的回憶,或是唱起家鄉的歌謠,徐緩悠遠地,彷彿欲傳到天邊。

七郎次常想,那是這世上最美麗的歌聲。


在母親教導下,從最基本的灑掃應對,到簡單的書記計算,七郎次都學得很好,偶爾偷得空,還跟守衛學了幾招簡易防身術,自某次突發事件之後。

七郎次的頭髮像極母親,只有眉眼依稀看得出來自位勇敢的武士。年紀漸長,竟也成了覬覦的目標。那時一個不知收斂為何物的醉漢拉住偶然經過的他,若非眾人及時介入,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當晚,母親凝重地替七郎次的傷口上藥,安撫孩子受驚的心靈,若有所思的苦笑道:「你是個男孩,要有自己的尊嚴與自傲。」嚴肅地將七郎次過肩的頭髮綁起,將之分為三股,叮囑著以後在人前便不能解下。

「除了你今生的伴侶,別輕易放蕩身心。知道嗎?」

母親擔憂的語氣不絕縈繞在腦海中,因此奇特的髮型雖總引人注目,他卻沒有想改變的念頭。

畢竟後來,這也讓他邂逅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生長在以女性為主的環境中,七郎次對女性總多了一份親切感,輕鬆笑顏每每能令人卸下心防,不覺間便熟稔起來。或許也跟與生俱來的交際手腕有關,最好的証明是:他的母親被託付了這間店。

母親默默擔起了這個責任,卻從未放鬆對七郎次的教育。私底下提起父親的次數更少了些,笑靨是淡淡的落寞。

一直到很久以後,七郎次才發覺那是對「自由」的渴望,那是因為從小到大,幾乎所有處境都壓抑其存在吧!


七郎次將滿十四歲的前夕,所有人都忙碌著為辦場難忘的慶生會。就當他要趁著工作空檔溜去準備時,卻讓人叫住。

「小七、小七,夫人要你過去月廳。」一個女僕匆忙跑來,喚住了要前往廚房的七郎次,連聲催促著:「似乎來了個很尊貴的客人,夫人急著要你呢!」說完隨即壓低聲音興奮道:「聽到什麼記得回來說啊!夫人把大家都遣走了,我們都很好奇是怎麼一回事呢!」

「喔!」

雖困惑卻不敢稍有遲疑,七郎次稍稍整理了儀容,便趕往月廳。月廳是這裡最好的房間,從不輕易使用。自己只是跑腿的,母親怎會找他呢?

拉開門,行禮後抬起頭,卻見到母親坐在一側,面前擺著一根紅色棍子,靜靜看著他。七郎次心頭一驚,上次見到母親這種神情,是母親接下店務的時候,那時不懂事,只知母親沉默地令人害怕。今日再見,心寒程度只有增無減。

不祥寒慄直竄上背脊,七郎次看向賓客。那是個容貌俊秀的年輕軍官,也正打量著他,滿是好奇與探詢的意味。

「七郎次,過來拜見左衛門大人。」她將七郎次喚到身邊,如此說道。

七郎次依言行禮,卻見那年輕軍官反倒俯首回禮,他不禁睜大了眼,聽那軍官說道:「夫人請勿如此,在下會無法對將軍交代的。」頓了頓,又道:「七郎次少爺,在下是中川左衛門,請多多指教。」

七郎次無措地望向母親,卻見母親輕聲道:「中川大人,請您把消息再複述一遍吧!」

「是!將軍臨終前命在下照顧夫人與少爺,並希望少爺能接受良好教育。」

乍聽此言,如晴天霹靂一般,七郎次僵住了偷偷瞥向那紅棍的目光,霎時間,他明白了那是什麼──那是父親的武器!

父親……。他不敢置信地以畏懼著什麼的眼神想向母親求證,卻只見到母親不變的淒絕微笑。

「七郎次……」如呢喃的苦澀叫喚,帶著數分欣慰,更多的是悲傷絕望。

母親,您不是說父親終有一天會回來嗎?您不是說他高尚而偉大,是個武功高強的武士嗎?

太多疑問一時湧上,七郎次卻像是驟然啞了似的開不了口,只能木然將頭轉向左衛門,聽他的聲音回盪在這驀然空曠刺眼的房間。

「將軍說他對不起夫人,沒能守住約定,留下貼身兵器命在下轉交。」

「是嗎?」母親的眸光黯淡掩映著,像是想起了什麼。

這時哽在七郎次喉頭的言語才鬆脫而出「父親是怎麼去世的?」

「這……」左衛門面有難色,支唔著遲遲未語。

「七郎次,別問了。」母親搖首輕聲制止。

「可是……」

「別問了,戰場上的事,不是你現在能理解的。」見七郎次仍心有不服,母親轉而向左衛門致歉道:「不好意思,中川大人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我先讓人準備房間給您休息吧!」

「那就麻煩夫人了。」左衛門深深地看了這對孤兒寡母一眼,這才起身離去。


待左衛門離開後,母親深深嘆了口氣,將七郎次攬進懷中,低聲道:「武士是光榮死在戰場上的。但戰場上的事,很多都非常荒謬,從來沒有人能真正理解、接受……」

「母親……」肩頭上似乎滴下數點無溫的淚,七郎次終於忍不住伏在母親懷裡,放聲痛哭。

「好好哭吧!七郎次,以後……眼淚就不再被許可了啊……我也只……剩下你了……」

為父親、母親和自己流淚的七郎次,依稀聽到母親這麼說,還伴隨著不斷喃念著的熟悉名諱。


* * * * *


「在我還是見習生時,便與你父親認識了。在眾多追求者中,他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一個。」熄了燈火,母親推開門,讓月光照進驟顯空曠的和室中。

七郎次點點頭,這事母親不知提起了多少遍,總是好氣又好笑的,略帶疑惑的詼諧語氣。

「誰知道他是認真的呢?留下了一把梳子,便從軍去了。也不知做過什麼轟轟烈烈的事,沒幾年再回來,竟升上准將了。」想起眾人急欲巴結那前倨後恭的模樣,她不禁露出淡淡笑靨,「於是沒費多少功夫,你父親就正式成為我的旦那。之後,又是一去再無音訊。」

「藝妓的生活很忙碌的,數個月間便過去。偶而得知戰場上的消息,何處大捷、何處慘敗,除了擔憂欣喜,什麼忙也幫不上。」頓了頓,若有所思地望向庭院。「那日,才在宴會上聽到數日前的慘烈戰役,我方贏了,但人員死傷難計,或許會休戰一陣子。」

七郎次正了神色,這是他從未聽過的一段往事。

「深夜回去,僕人卻說庭院側門不知發生何事,一聲巨響後便傳來濃厚血腥味。我走近一看,卻見你父親昏死在血泊中,這才慌亂地把他帶回屋中照料。他受的傷不輕,背上一道深長及腰的口子,還有全身大小刀槍傷勢,復原花了個把月的時間。」

母親嘴角微微彎起,又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父親清醒時,見到我劈頭便是一句話:『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來見妳最後一面。』一點兒也不像個男人該說的話。」抿著唇,輕輕笑了聲。

七郎次不解地望著母親,這時回憶往事,該是如此輕鬆的嗎?母親卻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疑惑,目光溫柔地,遠遠地穿越了一切事物。

「他就是這點好,不帶絲毫虛情假意,真心待我如正妻般敬重。得知我懷孕後,反倒比我還緊張。我是做好獨自生活的心理準備了,他卻趕回來為我設法,看準姆媽為後繼無人而頭疼,不知勸說了些什麼;等安身處有了著落,煩惱起你的名字,又怕吵到我,庭院都被他踏出一個圈了呢!」

七郎次瞠大眼,父親不該是威嚴不苟言笑的嗎?怎麼也會如此急躁不安?

母親此時察覺到七郎次的困惑,笑了笑說道:「男人嘛!這畢竟是他唯一一個孩子,自是有些慌亂。」稍稍停頓,麗容黯淡下來,「但他終究沒等到你出世,就被召回軍中了。」

「母親,這麼說來,父親這十幾年來難道都沒有回來過嗎?」聽著,七郎次終是問出了這長久以來的疑問。

「……」母親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當然有,只是長年戰爭下來,讓他面目全非,每一次回來,傷痕又多了不少。你父親不願以那樣貌見你,怕會嚇著你。我勸他:『那不是您戰功彪炳的象徵嗎?很多人都引以為傲呢!』他卻這麼回答:『這是身為武人所背負的代價。只有妳,只有妳依然像我們初遇的那一刻,那麼美、那麼溫柔。』我拿他無法,但你一定還記得有時幾個晚上,母親不準你跑腿吧!」

七郎次點點頭,當時他只知那是放假的同義詞,並未加以深思,「而且母親您並無回到臥室就寢。」

「你以為還有誰能讓我如此服侍?那都是你父親。」

頷首,腦中卻不期然閃過一個畫面。母親送一個軍人離去,那是個左眼帶著眼罩,一道鮮紅長疤越過臉頰蜿蜒下頸項,容貌帶著無數滄桑的男人。那面容讓他不願再多瞧一眼,但又不自禁被男人眉目間的溫情吸引,掙扎中最後只見母親鞠躬的身影和濕了一角的衣袖。怎麼看到的?早已忘卻了。

那個人就是父親嗎?七郎次不敢問,靜靜接過那木梳,替母親整理起璀璨流光。


* * * * *


次日,左衛門以客人身分出席私下的慶生會,雖然有些突兀,但眾人見是夫人邀請的,也就不再多言。

七郎次的心情十分複雜。母親曾說,每次生日都是成長的記號,從此要對自己的言行負責。這意味以後更能有自己的空間,管束會逐步減少。他曾每年都為這日雀躍等待著,但現在乍知父親的惡訊,他有些不能接受周遭為何如此歡樂。生日不過也不打緊,不能長大也沒什麼了不起,於是才發現自己只想逃回以前的日子,雖僅與母親相依,卻仍擁有一個家的夢想。

明瞭七郎次的心思,母親在宴會開始前握住他的手,喚回他逐漸游離而晦暗的神智,輕笑說道:「七郎次,待會兒可要打起精神喔!要記住,遠離過去的陰影,永遠不要被黑暗擊敗。」

七郎次頷首,有些不解母親為何要說這些話。

「來吧!這可是很重要的生日呢!」

母親輕柔的笑語撫慰了重創心靈,七郎次隱約感覺到,那便是支持母親走過這些歲月的信念。面對創傷,可以平靜而積極的度過。


宴會上,左衛門向其他人表明了自己的身分,不明就裡的眾人因這消息而更歡騰了。七郎次苦笑聽著雜鬧的言語,他明白大家是一片好意,只是他不懂中川大人為何要這樣做。

母親將七郎次喚上前,慎重地捧出鋪著綢緞的雕花淺盒,盒中放的正是昨日才見過的,父親的刀!

「……母親!」伴隨著一種細細的戰慄,七郎次頓時亂了分寸,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七郎次,從今起你以武士之後繼承此一『天涯』。」母親以平靜而略帶不捨的眼神望著他。

承載著無數欣羨的目光,七郎次卻陡然有了捨棄一切的認知。繼承天涯就代表要與過去斬斷關係,他卻沒有逃避的資格。

查覺到這一點,七郎次以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挺直了背脊,帶著些許自尊和自傲,坦然接下了伴隨實物而來的身分與責任。

因此,當左衛門緊接著告知自己來此的另一目的時,七郎次迥異於周圍一片失措沉默,獨獨向擔憂著的母親露出淺淺笑容。

──請您放心,我將不辱父親的名聲與您的教誨,絕不負眾人的期待。


* * * * *


「這一去,很難再回來了。」

「我知道。」

「軍人要求絕對服從,你的命不在自己手上。」

「我知道。」

「還有許多訓練,你先有個底吧!」

「請您多多指教!」


* * * * *


雖然不是全然沒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有些難受呢!七郎次整理好行囊,望著生活了十多年的「家」苦笑著。

在凝重氣氛下前去向母親拜行。養育之恩難報,而今日自己卻要離家遠行,歸期難測。

「母親……,不孝子七郎次欲出發從軍,誓繼承父親遺志。在此向您拜別,望您准行。」深深磕下頭,不敢看向母親那凍結如霜的慘白面容。

母親抿緊了唇,旋起的眉隨即鬆開,艱困地望向七郎次。

「……七郎次。」

「是!」

「上前再讓母親看看。」

七郎次抬首,頓時震驚於母親的蒼老容顏,髮色黯淡無光,好像這十數年的歲月席捲回來,奪走早已不屬於母親的青春年華,留下哀傷孤獨肆虐侵蝕。

踉蹌舉步,最後不由自主撲倒在母親懷裡,七郎次牢牢抓著她驟顯單薄的身軀,不可自抑地啜泣著。「母親……、母親……,對不起……,對不…起……」

「七郎次……,我永遠的好孩子。不要忘身為風間子孫的驕傲。勇敢活下去,知道嗎?」輕撫著顫抖背脊,母親沙啞的叮嚀著。

「是……」

「七郎次……」輕輕在七郎次額下落下一吻,母親淡笑道,「去吧,去追尋你的天空。」

濛著淚眼,七郎次忽然覺得母親不僅是夜間流水旁的靜謐光澤,更是春日的溫煦日光,明亮耀眼。

「謝謝您……,母親。」

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左衛門也磕頭低聲道:「請夫人放心將少爺交予下官,下官定不負使命。」

「我知道……」淺淺嘆息,卻讓左衛門出了一身冷汗,像是被看穿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於是,在左衛門「打擾了!」的告別中,七郎次與他一同踏上前往此生的戰場。貢獻生命,直到旅途結束的那一天。


左衛門其實頗為健談,但不知為何面對七郎次時常常欲言又止,似乎十分困擾。有好幾次七郎次問起父親的往事,左衛門雖回答得開朗,但七郎次卻覺得有許多事被隱瞞了。

尤其是跟母親有關的事。

有一次當七郎次說到母親撫養自己的瑣事後,左衛門竟深深嘆了口氣,喃喃低語:「沒有人能取代夫人在將軍心中的地位……」

「中川大人……?」七郎次偶然聽到這麼一句,更是困惑於其中的複雜情感。

「將軍直到去世前都還掛念著夫人和少爺……。為什麼,為什麼身邊的人竟無法替代遙不可及的存在?」左衛門別過了頭痛心問著。七郎次無從得知原由,只隱隱覺得這些事自己不該探問下去,一旦真相大白,對誰都是痛苦。

除此之外,左衛門十分盡心的教導七郎次的體術和身為武士必備的思想尊嚴,待時機成熟後便將他送入學校接受正規教育。我的責任已盡,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是了。他想到什麼似的淡淡丟下這些話。少爺的髮型改一改吧,這樣對少爺比較好。

七郎次搖搖頭,笑著想起母親,摸上柔細的髮梢。

直到入學後,七郎次才知道左衛門的位階竟有上校那麼高,而除畢業典禮時曾再見到他外,之後再無音信。

而當年種種令人費解的心情言詞,多年後他也總算明白了。

──那是不可公開的一世糾纏,永遠也掙脫不開。


* * * * *


多年以後的夜晚,他不知為何夢見了母親。她依舊身著和服,一頭流金長髮端麗梳整,微笑望著他。七郎次想上前跟母親述說近來發生的一切,卻怎也走不到她跟前,只能遙遙看著她離去。

這些年發生了許多事、經歷了無數腥風血雨、當年向戰場哭喊的孩子,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淡看這一切。而母親竟已去世數年,自己習慣寫下的書信沉沉地鎖在櫃子裡,卻是永遠寄不到母親手裡了。

一切愛欲憎惡,種種情感他沒少嚐過,但他有值得追隨的人,縱使是地獄也不足為懼。七郎次想,中川大人也是懷著這種誓言完成父親給他的最後一項任務吧!而自己比他幸運許多,至少,他能夠無愧於母親。

看向夜空中高懸的月,他笑得有些朦朧。

──母親,我想告訴您,您的兒子此生再無遺憾。

蝶戀花

  「你可以只愛我嗎?」
  「可以。」
  「你可以只對我好嗎?」
  「對不起,不行。」
  月光下,絕無人跡的花海中又響起了同樣的對話。這是第幾次了呢?蒼白的月華和鵝黃花瓣只是隨著夜風搖曳,軟若無骨。
  「……為什麼?」縹緲的話語轉瞬間就在風中消逝,失落在無盡的黑夜裡。
  「不為什麼。」但他聽到了。
  「不為什麼?什麼叫不為什麼?」
  「就像,你不需要理由也能只愛我一個一樣吧。不為什麼。」
  啊,月光幾乎照透了我的身體。
  我貪婪地將嘴伸進你的身體,吸吮你的種種,但是,那總是香甜甘醇的味道如今嚐起來竟然如此苦澀。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要問,我只能這樣纏著你了吧?
  「真的,不為什麼。但是只要你想要我,我一定把自己交給你,我一定給你最好的,我只把最好的留給你。」
  那麼,為何現在我口中只剩下苦楚呢?
  我懂了,因為你總是敷衍我,以為只要小施恩惠我就甘之如飴。
  於是,我用一貫的暴力征服了你。
  「咚。」
  月光下,在絕無人跡的花海中我伸出了骨白的右手,蒼白的月華和鵝黃花瓣在我四周伴隨著夜風搖曳,猶如舞蹈。但見一隻蝴蝶驚慌的從花上拍翅而去,卻又似怨似戀地徘迴不去。是為什麼呢?
  呵呵,管他的。透過嘴裡的蛆蟲,我無聲的笑了。
  ──因為我們的關係已經不會改變了。










  ──嗯,這樣,我也能只愛你了呢。謝謝。

鴛鴦番外──那年秋天

那年秋天,他向他的女人說了一句話。

「等我回來,我們一起離開這地方。」

他的女人柔柔笑開,笑說著那可也不知要多久以後,說不定您都走不動了。

他低吼一聲,翻身壓住女人,吻上不知是怕癢或是好笑而不斷顫動的肩頭。

「妳只能是我的!」口頭上這麼說,他心裡卻知道都是場面話。黃金之蝶,多少人在追求她,要財要勢何曾缺過,姆媽說什麼也不會把未來的手中紅牌給了個什麼都沒有的軍人。

強勢進入溫暖,女人卻只是環住他的肩膀,眼眸似海般深,彷彿也交付了一切。不敢想不敢問是否對每人都如此,他瘋狂抱住柔軟身軀。

交際花有什麼真心多少人質疑,他卻不願去想,不管如何她只能是他的女人,不管用什麼手段。這輩子他是賣給軍隊了,或許還有希望佔些功績當個小城主,但無論如何他不會把她讓給其他人。

從看見她第一眼起,他便這樣決定。



但在戰場上,他卻很少想起她。

血腥和鐵銹味侵蝕了一個人,連睡夢中都是下一個戰略計畫,他將自己投入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中。只有難得的皎潔月夜,那片金黃讓他朦朧憶起了什麼溫柔。

待他被宣佈升職為准將的那一刻,在周圍恭賀與逢迎中,他卻茫然了。

好像,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遺忘在過去,固執地要他想起來。

關於夢想、關於希望、關於一輩子。



「您回來了!」女人驚訝而高興的面容在他心底狠狠撞了一下,不容許他自卑。他的女人因為這份頭銜而跟著他了,但不是永遠。

該怎麼做呢?該怎麼做才能徹底擁有妳,不需要再擔心失去。

他將家傳的梳子交給女人,轉身仍不得不走。

「請您千萬小心……」耳畔是女人低低的話語,他卻連回想婚夜的歡愉都那麼不真實。美好得像夢,金黃色的夢。他的女人,那麼美麗的女子,除非他放棄否則名分永不改變。

而他,會盡一切力量來保護。



鮮紅色的黏稠液體從身上各處流出,牽動著劇痛卻已經鈍得麻痺,但他完全不在意。夢遊似的,從戰場來到這裡,回到一切的根源。

連女人慌急的叫喊都沒聽見。他的心思留在遙遠的河流粼光中。血河的紅、髮瀑的金,這一生他所脫離不去的色彩。

背上很痛。

他睜開眼,映進一片金紅。「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來見妳最後一面。不然可不甘願走。」

聲音沙啞乾澀。輕撫著他的臉龐,低下頭髮絲成簾,她吻上乾燥雙唇。

透過金簾看出去的世界變得如此不真實,璀璨而近乎滅絕。


她扶著他在廊上坐下,披上披風禦著涼氣。下人端來茶點放置一旁,她捧起茶來輕輕吹涼才拿給他。

「現在是什麼時候?」看著飄流在中庭小溪上的數片黃色楓葉,他問。

「快深秋了呢!」她輕輕說道。

是麼。他微微招了手,她到他懷中被輕摟著。大手梳過流金髮絲,他輕問:寂寞嗎?孤單嗎?

她什麼也沒表示,靜靜回摟著男人。

當楓葉紅時,等我回來。他想著女人獨自一人的日子,沉沉說道。

是。聲音很輕很輕,彷彿雪落。



等我回來。男人身上多了許多傷疤。

等我回來。他們的兒子很像母親,這樣也好,他的女人是世上最美麗的。

等我回來。他只剩一只眼睛能承載女人的美。

等我回來。永遠像初遇那刻,如此美而溫柔的女人。這一世是他辜負她。



別再等了……,即使這樣說,或許也早也無法改變什麼。這些字眼從腦海中閃過,他交代副將後事如何。回不去了呢,那個有著黃色楓葉的秋日。

已經實現不了,他說那句話的秋天。

他閉上眼,在一片被紅色楓葉所掩沒的世界中,看見耀眼華麗的金,髮絲飛揚,她對他笑著,深深湛藍湖泊裡,只有他的倒影。

開場

  新曆111年,一個再尋常不過,無人會注意的下水道。
  「真是的,為什麼最近老是有問題,三天兩頭就得下來一趟……」
  三個一身橘紅的工人在陰暗的下水道中巡視任何可能的異常,其中一個一直喃喃抱怨著。
  「別抱怨了。」另一個說道,頭燈跟著視線轉向那人,「快找到問題就能快點回家。」
  「我可不像你有個可愛的女兒,我的家只是個冰冷的四角箱子。」
  那人聽到這話溫和地笑了笑,有些驕傲。
  「嘿!」第三人突然大叫,聲音在地道裡迴響,彷彿能震醒黑暗,「我好像找到了。」
  另兩人立刻圍上。
  「噁……都堵住了。」
  眼前的是被一團爛泥似的深色物體堵得密實的水道分支,樣子確實令人作嘔,年紀最大的那人拿出加強推進力的電動鏟。
  「開挖吧。」
  「好……」應答的聲音有氣無力。
  雖然三人都沒有說,但心裡都填滿了疑惑,為什麼會堵塞得這麼嚴重呢?明明上個月才有機器下來清過,而且,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四起了,未免也太頻繁了吧?
  三人默默挖著,電鏟輕微的嗡嗡聲更顯出沉默的龐大,三人身後,愈來愈濃的黑暗彷彿正在逼近。
  十分鐘後,水道終於被清空,其中一人回過身去,靠在牆上。
  「終於……」
  話聲嘎然而止。
  「怎麼了?」另一人回過頭去,卻什麼也看不見,一片深沉的黑暗籠罩三人。

  「啊啊啊啊啊──!」

  不再有頭燈的干擾,黑暗支配了整個下水道。

  「所以說,就是這裡嗎?」
  在那個不為人知的不幸事件三天後,四個訪客再度擾動了下水道,四個一眼看去就不普通的人─他們都有著非常不錯的裝備,是好到連警察都會羨慕的那一種,對一條下水道來說,這樣的訪客實在是高貴得過分。
  而且,他們都有著能讓人看一眼就記住的面貌,剛才說話的男人不到30歲,身材高大,肌肉結實,給人充滿了爆炸力的感覺,但眼神卻非常溫和。在他身旁的黑皮膚男子可說是他的對比,他很瘦,灰棕色長髮過肩,帶著一副像是護目鏡的透明眼鏡,嘴角不時勾出嘲諷的微笑。在他身後是一個棕皮膚的女人,一頭濃密的棗紅色捲髮剪得很短,她正拿著一台機器前後掃描。
  在三個人的前方,有一個看起來就像領袖的男人,他特出的氣質與他高級的裝備無關,男子神情冷靜地查看四周,琥珀色的眼珠射出銳利的光芒,鷹勾鼻更增添了他的精悍,他緊抿著薄唇,因此看來堅毅而冷酷。
  「就是這裡。」他平靜地回答。
  女人手中的機器突然發出「嗶嗶」兩聲。
  「艾德,前面好像有人。」女人說。
  為首的男子皺眉,「哪個方向?」
  「西北,距離不遠。」
  「先關掉燈,去探探。」
  四人戴上夜視鏡,瘦小男子則只是輕輕敲了敲眼鏡。
  「我還以為這裡被封鎖了。」高大男子說。
  「也許是不知情的小老鼠溜進來囉!」瘦小的男子嗤笑。
  「噓。」為首的男子喝止兩人的談天。
  四人立刻安靜地前進,不久就看到人的身影,為首男子用手勢叫女人打開燈。強烈的白光立刻照亮整個通道,那人用手遮住光線,他的身材瘦小,從橘紅的防水裝看來是個水管工。
  「把手放下。」
  那人依言放下手,露出一張過分清秀的臉蛋。
  「哈?」紅髮女子露出懷疑的表情。
  「她是個女孩耶。」高大男子說。
  「是啊,多謝你指出如此明顯的事實,沃夫。」瘦小男子冷笑道,被稱作沃夫的男子微微臉紅。
  「妳的名字?」為首男子開口。
  「你們是誰?」少女同時問。
  「回答。」
  「……芙澈爾〈Future〉。」少女一臉不信任地瞪著四人。
  「艾德文特〈Advent〉。」
  「我是沃夫〈Wolf〉。」高大男子說。
  「坎得〈Kind〉。」瘦小男子伸出手,「人如其名。」
  芙澈爾笑了笑。
  「噢,別相信他。」紅髮女人拍開坎得的手,「我是布萊特思妲〈Brightstar〉。」
  「妳不該出現在這裡,這裡被封鎖了。」艾德文特說。
  「那你們怎麼會在這裡?」芙澈爾毫不畏懼的看著比他高出許多的男子。
  艾德文特皺了皺眉,「我們是調查人員。」
  「是嗎?那就請你告訴我,我爸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芙澈爾灰色的眼眸掃過四人,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咬著唇極力克制。
  「噢……」布萊特思妲嘆息。
  「我們仍在調查中。」坎得往前一步說,「不管怎樣,妳得離開這裡。」
  芙澈爾又看了四人一眼,「我一點也不相信你們,你們根本不像警察。」
  「妳必須離開,這裡可能會有危險。」艾德文特以陳述事實的口氣說。
  「太遲了,艾德。」坎得敲敲眼鏡,「『它們』來了。」
  氣氛丕變,艾德文特和沃夫旋身面對黑暗,同時艾德從腰間拿下兩把電擊槍,布萊特思妲將燈放下。
  濡濕的水道牆壁,某種東西正慢慢滲出,乍看之下,它陰暗、飄忽如煙霧,但事實上卻濕黏,還泛著令人作嘔的腥紅光澤,就像臟器的內壁般蠕動,而且正向他們靠近。
  「天啊……那是什麼?」芙澈爾驚呼。
  「妳看的到?」布萊特思妲反問。
  「噢,別管了。」坎得不屑地說,「顧好那隻天真的小白兔。」
  艾德文特此時突然開槍,電流閃動,擊中那物體,那物體頓時縮成一團,但瞬間又扭動起來,更快速地襲向眾人。
  「我能做什麼嗎?」芙澈爾問身旁正拿出一堆東西的女子。
  布萊特思妲搖搖頭,「待著別動。」
  「有一件事妳能做。」坎得回過頭,一臉認真,「那就是什麼都別做。」
  不等芙澈爾生氣的目光射來,坎得笑著轉回去。
  前線,艾德文特左右交替開了兩槍,沃夫往前一步,大喝一聲,拳頭擊向那東西,發出破空的呼呼聲,然後在它前方突然煞住,但那東西卻似乎起了一陣漣漪,並被震退。
  「十點方向,艾德退開!」坎得叫道。
  布萊特思妲迅即丟出一個扁圓形物體,艾德文特以不像人類的速度跳開,距離更不是人類跳的出的─那是鞋子附加的功能之一,他甚至還順便在空中又補了兩槍,扁圓形物體緊接著爆開,將那東西炸散。
  「幹得不錯。」坎得回頭瞄了一眼,卻看到糟糕的狀況,馬上大叫,「離開牆壁!」
  布萊特思妲抓著芙澈爾退開,芙澈爾回頭,只見那黑暗物體逼近逃跑的兩人,無法克制地僵在原地。
  「天殺的……艾德!」
  艾德文特剛逼退一群,連忙抽身,轉頭準備開槍。
  「別過來!」芙澈爾尖叫,那東西瞬間定住,像是撞到一股隱形的牆,隨即又被電流擊中,退回牆中。
  另一邊,沃夫也將那東西逼到牆邊,坎得於是向布萊特思妲打手勢。
  「閃遠點!」
  不等坎得講完,沃夫就像是滑行般地迅速跑開,布萊特思妲的最後攻擊將那東西炸回牆中。
  沃夫喘了口大氣,「結束了。」
  「對我們而言還早呢。」坎得冷冷地說。
  「沒事吧?」布萊特思妲問芙澈爾。
  「那是什麼?」芙澈爾驚魂未定地說。
  「它們沒有名字,是黑暗的產物。」不知何時走到兩人身旁的艾德文特說,「沒想到妳看的到。」
  「什麼意思?」
  「有些人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有些則能看見它們的形體,就像我們,和妳。」
  「除了那個以外,還有件有趣的事。」坎得開口。
  眾人立刻看向坎得。
  「剛才攻擊她們的東西停了一下,你應該有看到吧?」
  艾德文特點點頭。
  「好像有。」
  「好像?妳還真不確定,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是啊。」布萊特思妲翻翻白眼,芙澈爾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我推測,那是因為她的尖叫。」坎得指著芙澈爾,「順帶一提,我耳膜都快破了。」
  「對!我想起來了!」沃夫突然大叫。
  「幹嘛啦?」坎得不耐煩地說。
  「她是歌手!我在電視上看過她,他們說她的歌聲有撼動人心的力量。」沃夫興奮地說。
  「噢,那可好,現在又多了撼動未知怪物的力量了。艾德?」
  艾德文特看看坎得,又看看芙澈爾,嘆了口氣。
  「先回去一趟吧。」

Winter Songs

  十月,一個應該是落葉枯黃,微風清涼,卻帶點腐朽氣味的季節,然而對位

於距死亡沙漠不到百里的這個小鎮來說,今年的秋天卻顯的特別的寒冷。


  「真是不搭調的景色。」艾修萊爾坐在酒店的吧檯旁,望著窗外的景色,有

感而發的說道。


  遠方的一片片的矮山,被秋之神法爾,用黃色、綜紅色等顏料,在將原先綠

色的布上染了一片鮮豔的顏色。


  然而,酒店窗外的柯羅樹上卻積了一層厚重的白雪,週遭的民房也被瑞雪漆

成白色,夕陽的餘暉映照在艾修萊爾的臉上,令他感到一股熟悉的溫熱感,然而

不何時宜的雪似乎不願接納陽光的溫暖,從月初到現在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


  回想起來到這小鎮的旅途,艾修萊爾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吧。


  深達膝蓋的積雪,幾乎覆蓋住了一路上所有能見的道路,陷在雪中數天的雙

腳現在仍然被凍的疼痛不已,沿路上所有的河川全部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植物

的根早已被凍壞,枯死的樹木結成了一條條的冰柱。


  怎麼想,他都覺得能活著到達這裡真是一種奇蹟。


  酒店的老闆從廚房走了出來,將一杯滿滿的麥酒放到艾修萊爾的面前。


  「真是糟糕的情況,不是嗎?」帶著成熟穩重的嗓音,老闆對他面前的男子

說道。


  「是啊,如果說這是惡作劇那也做的太過頭了。」艾修萊爾嘆口氣做出肯定

的回答。


  「真搞不懂那些會巫師們的想法,將秋天逆轉成冬天有那麼好玩嗎?在這樣

下去,我生意的不用作了。」


  放眼望去,諾大的酒店裡就只有艾修萊爾一個客人。


  「會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裡的,大概都是一些不怕死的神經病吧。」老闆無奈

的說道。


  「你說的沒錯,在過幾天或許還會有其他的神經病會過來吧。」說著說著艾

修萊爾從懷中拿出了一張破爛的白紙放在桌上。



  酒店老闆將紙轉向自己,上面寫的是南大陸通行的浮爾文字,省略前面一些

複雜的官方辭令,他迅速的瀏覽的這份文件的內容。


  「喔~」老闆露出了略帶驚奇的呼聲。


  這份文件,是一張懸賞單。若能解決疑似不明教派的巫師造成的魔法冬天,

南大陸政府將賞以二十萬浮爾幣,以及一件價值非凡的魔法物品。


  「這麼說,你是獎金獵人囉。」老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男子,金色的長髮,

碧藍色的雙眼,五官分明,以人類的標準可說是十分的俊俏了。在厚重的灰色斗

篷下,可以看到腰間懸掛著一把劍柄有著神秘雕刻的長刀。


  「不完全正確,不過我需要這筆錢倒是事實。」


  火紅的夕陽已經快要消失在遠山的盡頭,耀眼的紅光斜斜的從窗外射入這空

盪盪的酒吧,將吧檯上的懸賞單套上了橘紅的色彩。


  「時候到了,我該走了。」男子咕嚕嚕地將眼前的麥酒一飲而盡。一股火熱

溫暖的感覺從胃部湧上全身。


  「我還需要一些乾麵包,和幾壺暖身用的麥酒。希望你能幫我盡快準備,還

有…」說著說著艾修萊爾從口袋中掏出幾枚黃銅色的錢幣放在桌上。


  「這麥酒不錯,幫我多裝一點,我很久沒有嘗到如此溫醇的滋味了。」









  從離開小鎮開始,艾修萊爾一直沿南方的小徑向森林深處前進,一路上可以

感覺到氣溫越來越低了。週遭的樹木從原先的積雪變成結霜,在從結霜變成結

冰。看看四周,艾修萊爾已經找不到任何能脫離寒冰之吻的動植物。


  一路上,可以看到凍死在路旁的野鹿,結成冰塊的野兔。而原本應該鬆軟的

泥土地已變成一片光滑耀眼的冰磚,賣力地反射著那讓人感到虛幻不實的陽光。



  「這樣的溫度…」艾修萊爾疲累的看看四周。


他靠著厚重的灰色斗篷,全套禦寒的棉製襯衣,以及堅實保暖的厚皮靴努力

地撐到現在,但這些裝備在這樣極凍的環境下,卻彷彿是幻術做成的虛擬外衣,

無法提供他更多的溫暖。在寒風中,每走一步都可以明顯的感覺到體溫正一點點

的流失,每吸一口氣都彷彿肺部被灌入了大量的冰水一般。



  極端寒冷的冰凍地獄。


  而這正意味艾修萊爾已經離他的目的地不遠了,他可以感受到強烈的魔法瑪

那充斥四周,每走一步就更加的強烈。


  再持續艱苦地奮鬥了約兩個月時(一天共二十四個月時),艾修萊爾終於抵

達了他的目的地。


  他悄悄地躲在一顆以結成冰柱的大樹後頭,仔細地檢視著眼前的景色。


  他的前方是一塊地上結上一層光滑冰毯的圓形廣場,在廣場中間則佇立了一

座寬大的圓柱型白色的高塔,塔的外牆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在夕陽的反射下

顯的異常的耀眼。


  艾修萊爾沿著圓形廣場的四周悄聲移動,終於在道路的另一端找到了高塔的

入口,入口由兩片厚重的銀灰色鐵門組成,從門上絲毫沒有結冰的跡象看來,那

些鐵門應該已經被施以了魔法保護。而鐵門的兩旁分別各站著一位灰袍的守門

人,從服裝打扮以及圍繞在他們四周的抗冰冷保護結界,艾修萊爾推測那些應該

是守護這高塔入口的守護者。



  既然已經觀察清楚,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艾修萊爾的個性一向是做事決不拖泥帶水,他大大方方的從路口走進廣

場,朝著高塔大門的方向走去。


  就在離門口約十五步的距離,其中一位站在大門右手邊的守護者說話了。



  「請問來者何人?」一聲低沉略帶沙啞的卻不帶絲毫感情的嗓音。


  喔,還滿有禮貌的麻。艾修萊爾心想。


  「我是艾修萊爾.克沙里耶魯。這廣範圍的冰封結界是你們搞的鬼吧。」


  「……………」


  「我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左手邊另外一位守門者說道。


  「算了,反正這是很顯而易見的答案。」艾修萊爾聳聳肩,逕自向大門口

走去。


  「你這是侵略行為。」


  「嗯。你說的沒錯。」


  「你會後悔的,以巫魔塔主賜予我的權能…」


「…對非法侵略者,唯一抹殺。」


  話剛說完,守護者低聲念了短短幾個字的咒語,一瞬間,艾修萊爾的腳下

衝出數十根銳利的冰柱,四周蹬時冰煙迷漫,眼前景色一片模糊,而下一順間,

一顆巨大的冰彈從另一位守護者的手中射出,高速的衝擊撞碎了地上衝起的冰

柱,霎時間碎冰四濺,而強大的暴風也將濃濃的冰霧給吹散了開來。


  而在散開的冰霧中,他們見到的不是一具破碎的屍體,而是一道灰色的身影。


  咚!一聲重物敲擊肉體的聲音。


  那道迅捷的身影一下子就衝入灰衣人的懷中,提起腰間的刀柄,重重的撞在

守門人的胸窩。


  而來不及反應的守門人一瞬間被擊飛了一浮爾尺遠,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達到攻擊效果的艾修萊爾絲毫不給敵人任何機會,一轉身,將手中的長刀向

反方向擲出,高速飛行的長刀尾端狠狠地砸在另一位守門人灰袍底下的額頭。


  不到十月秒的時間,兩名守門者已經靜靜地趟在地上了。


  艾修萊爾緩緩地檢起地上的長刀,並從兩名守門者的胸前取下了兩枚具有抗

冰冷保護效果的魔法項鍊帶在身上。


  「呼~果然舒服多了。」一陣溫暖的感覺立刻環繞艾修萊爾全身。


  他繼續走到門前,伸出手想推開鐵門,可是一股魔法的力場卻立刻將他的左

手給彈了回去。


  「喔~有魔法保護,果然像是巫師會做的事。」


  艾修萊爾取下腰間的長刀,輕輕念了幾聲咒語,長刀刀鞘與刀身的接合處發

處了一陣藍色的光芒。


  他緩緩的將長刀拔出,細長的金屬刀身帶有銀藍色的妖異光芒。


  接著輕輕地舉起刀刃,揮下。


  磅!


  一股強大的衝擊力頓時將兩片厚重的鐵門給擊飛,打成飛煙的石屑隨著爆風

揚起,充斥著入口的走道。


  「這樣直接多了。」充滿自信地說著,金髮的男子艾修萊爾.克沙里耶魯大

大方方地朝塔的深處前進。





  從大門一進去是一個挾長的走廊,而走廊盡頭則是通往塔頂及地下室的階

梯,這裡的燈火非常的昏暗,連下一個石階似乎都不能看的清楚,細長灰暗走道

像是無止境的迴廊一般,讓人不猶得感到恐懼與不安。


  艾修萊爾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這寂靜的路上,他原本預期等待在塔裡的其他

巫師信徒會趁這時候對他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可是他錯了,一路上除了兩旁燃燒的用柴火以外,他幾乎看不到任何像是「活

著」的東西。


  他持續地走著,不知道踏過了多少個轉角,多少個迴廊,終於來到了一間像

是頂樓塔主的房間。


  那是一個寬大的圓形廣場,四周有許多高起的白色圓柱,撐起那好像有三四

層樓高的天花板。而中間則是一塊深藍色的地毯,高級的絨布質料一路延伸到最

深處高起兩三階的座椅。


  「未免也太順利了…」艾修萊爾不禁如此心想。


  不但如此,眼前的景象新穎的太不真實了,不論是雕刻細緻的圓柱,還是高

級的踏腳布(艾修萊爾一直覺得所謂的地毯就是這種東西)。這些完好不帶點歲

月痕跡的擺設,一點都不像是應該有數百年歷史的巫魔塔會出現的東西。


  「反正現在想這些也沒用,這些都不重要。」艾修萊爾聳了聳肩,將這些奇

怪的現象拋諸腦候。


  因為他很明白這是幻術的作用,他也很明白應該是某個裝置在維持這些幻術

的作用。


  而且很有可能,維持這些幻術的裝置同時也是製造這成魔法冬天的來源。


  於是確定了接下來的目標之後,艾修萊爾開始在這間諾大的房裡開始尋找,

但由於有幻術及防偵測保護的魔法作用,他沒辦法依瑪那的濃度來找到這個魔法

裝置。


  三個月時過去了,艾修萊爾幾乎摸遍了整間屋子,從地毯下,柱子四周,到

牆上一幅幅的畫像,牆邊一排排的書櫃。


  正當他累的打算坐下休息的時候,不知是不是因為坐著靜下來的關係,他突

然感覺到腰間的長刀有輕微的震動。


  而會讓這把長刀產生震動,那對象必定是非常強大的魔力。


  艾修萊爾將長刀至腰間拔出,輕輕的平放在手上,集中精神去感受長刀的震

動。


  他沿著長刀震動越趨激烈的方向,慢慢的走動,最後來到了房間右半邊一個

不起眼花瓶的旁邊,將長刀靠近花瓶,他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長刀接近強大魔力

時那不安份的躁動。



  就是這個了!


  艾修萊爾輕輕念了幾聲咒語,長刀刀柄與刀鞘出再次發出了藍色的光芒。他

緩緩拔出這把有著妖異銀藍色刀身的魔法刀,重重地朝那看似脆弱的花瓶斬下。




  一瞬間。眼前的景色像破碎掉的玻璃一般散開。



  現在他所看到的,是一個以深灰色石磚構成的房間,陳舊破碎的石柱,在天

花板與柱子間的結滿了蜘蛛網,一旁的書櫃倒的倒,破的破,牆上的畫像也早已

發霉毀壞。


  然而,他所感覺的的改變不只如此。


  他可以感受到保護支撐這座塔的魔力正在快速的流失,可是外面的冰冷瑪那

卻絲毫沒有消弱的現象,而原本受魔法保護而十分溫暖的巫魔塔,此刻卻開始一

點一點地受外在的冰風雪給侵蝕著,灰石色的圓柱開始結上了一層一層的冰霜,

一旁的牆壁也慢慢的開始染上白濛濛的顏色。



  「這是怎麼回事?」正當艾修萊爾為眼前的景色感到不解的同時。


  一股震天的吼聲從他的頭頂上傳出,那是彷彿被人從深沉的睡眠中喚醒的嘶

吼。


  同時,一陣天崩地裂的強烈震動,整個天花板像是崩壞的山岩般塌了下來。


  艾修萊爾,反射性地避開一塊塊落下來的石塊,抬頭像天空的方向看去。


  藍色的翅膀,佈滿著一片片耀眼的鱗片,在晴朗的天空下反射出高貴懾人的

光芒,周圍的冰凍世界,就像是為了他的甦醒而存在一般。



  那是冰雪世界的帝王,極凍地獄的統治者。





  寒冰龍。





  艾修萊爾被眼前的景色完全給嚇住了,他解放的並不是魔法冬天的詛咒,而

是被長久封印在此巫魔塔的寒冰龍。


  然後在驚下之餘,另外一個強烈的感覺閃過他的腦中,將他的思緒再度拉回

了眼前。


  那是一個對他來說在也熟悉不過的感覺。


  在崩壞混亂的圓形廣場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團黑色的人影,雖然從這裡看

不清楚他的長相,可是艾修萊爾很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誰。



「德古蘭斯.亞德瑞拉,我的摯友啊,你果然還活著。」


「正如同我感受到你的存在而來到此地,看來你對我的出現似乎不感到驚

訝。我永遠的朋友艾修萊爾.克沙里耶魯」


「彼此彼此,看來讓你失去了靈魂的雙手雙腳似乎還無法斬斷你對這個世界

的執念。」


「我的信念不會因為我的靈魂是否破損而有所改變。」黑色的身影用堅定的

語氣說道。


  「那這次又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計畫了?不過不論你的計畫是如何,看來這

次絕對不能只讓你失去靈魂的手腳這麼簡單。」艾修萊爾如此回應著,同將那魔

法長刀的刀刃尖端指向黑色的身影。


  「魔斬刀.碎魂。能斬人靈魂的魔刀,對付為了理想拋棄一切成為巫妖的我,

這的確最有效的武器。」那黑影,德古蘭斯平靜的說道。


  「而這也是我找上你的原因,艾修萊爾。」


  「巫的傳人將要覺醒,鮮為人知的魔神將要降臨這塊大陸,他將會矯正這個

社會,懲罰無知貪婪的人類。」


  說著說著,德古蘭斯拿出了一個水晶球,將影像投射在空中。


  一個身著黑袍的男子正站在艾修萊爾之前所在的小鎮的入口,他所他之

處,週遭的樹木建築一一爆炸起火,數間民房一瞬間成了一片火海。


  「這是…!?你竟然…」艾修萊爾不禁氣憤的說道。


  「這還只是一部分而已,覺醒的寒冰龍,即使只是力量未完全的幼龍,相

信一樣很快就會將村莊陷入一片冰凍的地獄。」相較於艾修萊爾的激動,德古蘭

斯的語氣顯得相當的平靜。


  「而逆轉的魔法冬天,將冰凍這塊大陸所有的海港,斷絕與其他大陸的聯

繫。冰封的道路將延緩所有情報流通傳遞,即使沿著死亡沙漠的西半邊大陸整個

消失了,我想位於東邊的浮爾王國首都也會毫不知情吧。」


  「你這傢伙,所計畫的事情還是一樣的誇張恐怖。」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不是嗎?我的朋友。」


  「不過!不管幾次,我都會阻止你的。」


  「很好,我也不希望我的計畫完成的太過無趣,也正因為如此,才費盡心思

引誘你過來。」


  「吾友,希望你能為我的行動計畫多添加點樂趣,為此,我將給你一些娛樂

作為回報。」


  「好好享受吧,相信你很久沒好好試試身手了。讓我幫你鍛鍊鍛鍊吧。」


  一連說完幾句話,黑色的身影德古蘭斯無聲無息地消失,而同時在他原本所

在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紫色魔法陣。


  強大的魔法瑪那不斷的聚集,整個空間似乎要被魔法力扭曲。


  艾修萊爾半蹲著身子,用刀頂住地板,以免被強大的魔力流給捲進去。


  在一陣強烈的閃光之後,魔法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或著可以說是

八隻的龐然大物。





高階招換魔獸.八頭巨蟒。





  魔斬刀的妖光在雪白的風中狂舞。



  艾修萊爾才剛側身閃過其中一個頭的凶猛撞擊,另一個頭隨即從長長的頸子

內噴發出足以將萬物瞬間結凍碎裂的冰之吐息。雖然趁落地之勢連忙作了個側翻

躲過致命的一擊,但如箭矢般迸裂的銳利石塊、冰塊仍然在艾修萊爾的身上劃上

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但是即便受到了如此綿密的攻擊,艾修萊爾臉上卻仍然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那是對自身的實力感到的絕對的自信,也是在歷經種種嚴苛的歷練之後所誕生的

勇氣。



  魔斬刀的光芒絲毫未減。



  艾修萊爾一面閃躲的同時,一面趁隙在八頭巨蟒的身上烙上一條條深長的刀

痕。一般來說,此種招喚物與靈體生物相同,屬於高密度魔法能量的智能化生物,

擁有與一般生物截然不同的身體構造,強韌的肌膚能夠抵擋幾乎所有刀劍的攻

擊,連穿透力最強的十字強弩都未必能在他身上留下可見的傷痕。因此想要打敗

此種生物,除了使用強大的反招喚攻擊魔法之外,就是找到被拿來作招喚媒介,

稱為「核」的招喚魔力中樞。



  可是,艾修萊爾卻不需要使用這兩種方法,這對現在的他來說太麻煩也太花

時間了。


  他有更直接的方法。


  巨蟒被劃傷的傷口在冰風中,隱隱發出淡藍色的妖光,傷口從原先細長的刀

痕慢慢化為一道巨大的裂縫,巨蟒的再生能力不但完全沒有發揮作用,反到還加

重了傷口的惡化。


  魔斬刀正以他的魔力為糧食,加速腐蝕巨蟒的身軀。


  巨蟒的攻擊越來越遲鈍,力道越來越小,不再發出令人窒息的吐息,那尖銳

的毒牙搖晃在空中彷彿也只是對著敵人虛張聲勢一般。


  「差不該送你最後一擊了。」面對已然奄奄一息的招喚獸,艾修萊爾發出勝

利的宣告。


  他側身站穩腳步,右腳在前左腳在後,將右手的長刀平握於腰際,做出類似

於拔刀的架勢。



「展露於黑夜的獠牙,是萬惡惡魔中惡夢的惡夢;劈裂大空的長刀,為斬碎

諸神靈魂的而發出震天的怒吼。」



  「魔斬刀‧碎魂-我乃魂之契約者艾修萊爾‧克沙里耶魯。」


  「為了擊碎阻擋在你我面前,那愚蠢的魔物,露出你真實的面貌吧!」


  一瞬間,魔斬刀的妖光像是突然被挖掘出來的噴湧冷泉,藍色異樣的光點如

傾洩不已的水流從刀身中一衝而出,順著銳利的細長的刀鋒傾流滿溢於四周,優

雅有若星空,氣勢宛如長空之風,無情的魔力連週遭的冰雪也為之遜色,彷彿連

大地也要一同吞噬。


  「斬斷吧!直到斬裂天空的那一端。」這是艾修萊爾爆發魔力的怒吼。


  「魔斬刀.碎魔光牙!」


  一道順著長刀綿延數十尺的淡藍色魔光流,順著刀勢傾奔而出,劃破了高塔

的灰白色磚牆,斬斷了底下業已冰封的巨木,帶著於頸子脫離的八顆蛇首,在雪

白的冬日天空,留下一道燦美的藍色弧線。




十七年前…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煦煦的陽光斜照著眼前的青綠草地,讓人有股想

置身其終盡情狂奔,讓微風帶來清涼,讓滿身沾滿青草味的欲望。這裡是南大陸

北方的一個鄉村地,遠離浮爾王國都城的喧囂繁鬧,逃離死亡沙漠的荒蕪寂廖,

在這一片青綠色的山丘地,有的只是滿目的自然風光,以及耳邊不曾間斷的,那

群天真活潑孩童們的戲鬧聲。



  因為這裡是浮爾王國國教,米雅提拉教會北方分會—米恩斯修道院的所在

地,同時也是艾修萊爾度過少年時期的地方。


  站在教會二樓的窗邊,艾修萊爾靜靜的看著樓下那一群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孩

子在草原上玩著追逐的遊戲,雖然孩子們看起來玩的很高興,可是艾修萊爾卻對

這類的遊戲一點都提不起興趣。他只是靜靜的看著遠方鄉村道路的盡頭,手指規

律地敲動著自己的臉頰,發出彷彿吊鐘計時的聲響。


  「何不再去練練劍呢?」說話的是一旁坐在書桌前的男孩,他的名字叫德古

蘭斯.亞德瑞拉,那是一個與他十二歲稚齡相較略嫌老氣的名字。


  「你也知道,今天是新月之日,她會來的。」艾修萊爾淡淡的回答,甚至連

頭也沒回一下。


  「不覺得浪費時間嗎?這些書我也都看過好幾遍了。」德古蘭斯如此說道,

當然,這是誇飾法,但是要是親眼看見他書桌上那數本厚厚破舊的書,以他現在

的年齡來說,能都讀過一遍已經是十分的難能可貴了。


  「就當作是休息吧…」艾修萊爾說道,就這樣兩人結束了短暫的段話。在接

下來的時間,艾修萊爾仍是靜靜的看著窗外,德古蘭斯同樣緩緩的翻動著書頁。


  時間隨著太陽在天際一分一秒的流逝,終於接近中午的時候,一輛兩頭馬

拉的馬車緩緩的出現在遠方道路的盡頭。


  「來了!來了!姐姐她來了!」艾修萊爾興奮的叫了出來,雖然還沒看到

實際的人影,不過這時候會搭乘馬車前來的,除了她不會有別人了。「我先走一

步了!」艾修萊爾說著一溜煙就跑掉了,關門的時候還發出了碰的一聲巨響,而

留在房裡的德古蘭斯只是輕輕的笑了笑-一切等他看完眼前的這個章節再說。


  很快的,馬車來到了教會的門口,待車停妥後,一個黑髮的女子走下了車,

她有著一身古銅色健康的肌膚,猶如母豹般的優雅的肌肉線條,及腰柔順的黑色

長髮,深褐色的眼睛,深刻的臉部輪廓,帶著堅毅卻不失女性柔和的魅力。然而

最特別的是,她的手臂、腳裸、脖子和耳朵上,分別掛著大大小小的銀環,一圈

一圈地,有著不同於浮爾王國優雅正統的異族風情。而她的背後還揹著一帶看起

來被塞的滿滿的背包。


  「那就拜託了,午夜再來接我吧。」女子對車內的其他人說道。而馬車內的

人也像是對這件事很習以為常的一般,馬車熟練的掉了頭,飛快的離去。


  目送馬車漸行漸遠的離去,女子吐了一口氣,露出了滿足放鬆的笑容,她

打開了教會的門。


  兩旁是一排一排的木製長椅,圍成了中間狹長的走道,在走道的盡頭則是

用白石雕刻而成的米雅提拉神像,兩旁的牆壁上也有一些和教會相關的裝飾與雕

刻品,構成典型米雅提拉神教莊嚴潔淨的氣氛。


  「願米雅提拉給予妳最大的祝福,歡迎妳的到來,千夜。」從最前排的椅子

上站起來,話語的主人是一個年過七十的老奶奶,雖然已滿頭白髮,卻仍帶著

慈祥的面容,而她的身體看起來也十分的健康。


  「願在信仰的道路上永遠堅定,又來打擾了,拉菲娜奶奶。」


  「我們才受妳照顧了,孩子們都很希望見到妳呢。在他們回來之前,先陪

我喝點茶吧。」老奶奶說道。




*    *      *    *    *  *


  女子的名字叫風雪千夜,來自死亡沙漠東方的神秘部族-帕格拉族,一般

人稱之為銅環族,由於所有的族人身上皆有著大大小小的銅環而得名,然而實際

上依則會王族、貴族、平民,配戴時有著金環、銀環、銅環的階級之分。


  女孩身上的銀環,也就代表她在族中是貴族的身份。然而實際上外人知道此

典故的人並不多,在浮爾王國一般人的眼中,這只是在死亡沙漠眾多神祕部族當

中的一支罷了。


  「真香,」千夜放下手中的茶杯,露出了滿足的感嘆,拉菲娜奶奶泡的紅茶

每次都讓她有種口齒留香的感覺,似乎連說話都能聞到那留在嘴裡香味。


  「孩子們呢?」千夜問道。


  「去後面的森林裡玩了,不過過不久就會回來了吧!」拉菲娜笑著說道,「他

們這年紀的孩子最聽自己肚子的話了。」言下之意,現在已經快要吃飯時間了,

小孩子們玩著玩著肚子也就餓的更快了,總是會回來的。千夜每次來這都會跟這

些小孩子們一起吃飯,雖然菜色單調,但溫馨的調味總是有另一種說不出的美

味。這是與自己不同的世界,每兩個月來這裡一次的日子總是讓她有種莫名的幸

福感,或許這就是自己最嚮往的生活吧!…想著想著,她臉上不禁露出了一股感

嘆的愁容。


  可是她的神似乎不給她更多沉溺感嘆的時間,耳邊傳來了由遠而近、急促快

速的腳步聲。


  碰的一聲!房門被用力的打開了,「千夜姐姐,妳終於來了!…呼呼…竟然

躲在這裡喝茶,害我找好久喔。」小男孩說著邊喘著氣,手仍一邊不停的撫摸著

自己的膝蓋。從膝蓋上青紫的顏色可以看出他似乎在哪裡跌倒了。「走啦,去教

我練劍吧!」


  「別急嘛!小萊爾。讓姐姐休息一下吧。」千夜用像哄小孩的語氣說道,「我

們今天和平常一樣從下午開始,可以吧?」


  「可是難得其它人現在都不在嘛,趁他們不在我們可以多練一點…」小男孩

說著說著,露出了無辜哀求的眼神。


  「那難得其他人不在,讓姐姐多休息一下吧。」


  「可是…」男孩略顯失望的低下了頭。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待會多教你幾招,妳讓我現在多休息一下,如何?」


  「真的喔?那太陽變成紅色的時候我在後面的廣場等妳!不要遲到喔!」小

艾修萊爾高興的說著,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期待的心情已讓他忘了膝蓋跌傷的

疼痛。






  享受了約莫半時的清閒,在森林裡玩耍的孩子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千夜

姐姐,妳來啦!」、「姐姐,我們好想你喔!」、「姐姐、吃完飯跟我一起來玩吧。

」,孩童們有的拉著千夜的手,有的黏在千夜的身後,擁擠喧鬧的歡迎聲一下子就淹

沒了這原本寧靜的小房間。


  「好了、好了,孩子們~」拉菲娜奶奶提高了音調說道,「大家別都擠在這

了,讓我們去餐廳,大家在哪裡邊吃邊聊吧。」


  在拉菲娜奶奶和千夜邊拉邊走下,一夥人哄哄鬧鬧的朝著位於教會最裡面的

餐廳而去。那是個長方形的房間,雖不甚寬大但也不會給有擁擠的感覺,長方形

的木桌順著房間的形狀大大方方的躺在中央。從進門的方向沿著木桌看去,視線

的最深處是一尊與教會大廳相同的米雅提拉神像。


  「孩子們!快坐好!安靜囉!」拉菲娜奶奶大聲的說道,「來聽話喔,先坐

好吧。」另一邊千夜則是哄著拉著他手的褐髮小男孩。


  似乎是大姐姐的到來讓這群小孩子比平常更加的興奮了,花了平常的兩倍

時間才總算使房裡安靜下來了。


  「吃飯前,先讓我們來祈禱、感恩。」拉菲娜放聲說著,「感謝慈愛的米雅

提拉賜予我們豐饒的大地,」


「感謝慈愛的米雅提拉賜予我們豐饒的大地!」

「感謝溫柔的米雅提拉賜與我們生命的露水,」

「感謝溫柔的米雅提拉賜與我們生命的露水!」

「感謝…」



  …在拉菲娜的帶領之下,孩子們依序跟著唸出了包函著感謝與感恩的祈禱

詞。然而千夜並沒有跟著唸著,她只是靜靜的坐在其中,觀看孩子們天真無邪的

模樣。


  她很快的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龐。和往常一樣,這裡總是少了那兩個孩子的

身影-德古蘭斯和艾修萊爾。而他們也是在這一群最讓她感到特別的孩子。


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是在這個教會收養的孩子中,唯一不相信神的人。


  「這世界上沒有神,如果真要說的話,所謂的神也只不過是人類無知的集合

體罷了。」、「神?我不是小孩子了,神不能幫助我什麼,能幫助我的是自己。」

-這是當第一次提到神時,德古蘭斯和艾修萊爾分別對她說的話。



  實在不像是個孩子…姑且不論這樣的想法是對是錯,從兩個十歲出頭的小孩

嘴中聽到這些話就顯得很不尋常了。而事實上,他們兩個當初也是被一起送到這

的。



  在經過一串長長的禱告之後,大家終於可以開動了。然而即使是在教會,要

要求一群孩子們能有很好的吃像是不太可能的。拿著麵包到處跑的、站在椅子上

的、爬到桌子上的,簡直就像個小小著戰場一般,每每讓拉菲娜奶奶傷足了腦筋。



  唰-啪!-一塊麵包從千夜的眼前飛過,重重的摔在身旁的牆壁上。


  「麥特!你在做什麼!不准浪費食物!」拉菲娜奶奶生氣地說道。然而叫做

麥特的小男孩雖然吐了吐舌頭做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可是下一秒…


  唰-啪!


  ……

  ……



  看來這場餐桌旁的戰爭是不會那麼輕易地結束的…


*    *      *    *    *  *


  坐在只有一個人時略嫌寬大的會客間,風雪千夜享受來此之後難得的清閒。


  空氣搖曳著白色的窗簾,斜照的是陽光,樹葉發出了沙沙的聲響。鼻間是自

然的香味,耳際是風的歌聲。


  吃完飯後,小孩子們開開心心地拿著新玩具又跑出去玩了,這是千夜在稍早

前送給他們的,一顆不知用什麼皮做的皮球。她出外旅行時總是不忘帶些小玩具

回來,雖然會造成旅行的些許不便,可是每當看到孩子們開心的神情,她就覺得

這一點麻煩是非常值得的。



  咚!咚!


  兩聲敲門聲。


  「請進。」


  「打擾了。」走進來的是一個有著紫黑色頭髮的小男孩-德古蘭斯.亞德

瑞拉。「姐姐。好久不見了。我很高興你的到來。」他語氣平穩的說道。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小蘭斯。」千夜側著頭笑著說道,「上次的那些書都

看完了嗎?」


  「看完了,很有趣。」小男孩回答道,「我喜歡王國歷史的那部份。」

  「是嗎?你讀的高興我也很開心。」千夜拿起了一旁早就堆在桌上的書,「來!

這是這次的份。」



  「謝謝姐姐。」雖然男孩語氣上沒有明顯的高低起伏,可是他的眼神卻早已

因對新知的渴望而波動不已。「不過先把妳的東西交給我吧,書等我把東西處理

完再來拿。」


  千夜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感嘆地說道,「你真是個太乖的孩子了,」把原本

拿在手裡的書又放回了原位。「那就麻煩你了。」



  她把自己愛用的長刀、皮環甲、長靴還有手套護具等東西交給了小男孩。維

修這些消耗品是他主動提出,作為換取書籍的代價。


  當然,千夜原本是拒絕的。一方面打從一開始她作這事就不是為了任何報

酬,另一方面則是讓小孩碰自己的刀劍實在是太危險了。然而,意外的,小男孩

對於修補磨刀這些事竟十分的熟練。於是在小男孩的堅持之下,千夜也不好拒絕

了。


  然而大人的裝備顯然對個小孩子來說太沉重了,看著小蘭斯全身「掛」滿著

裝備,步履搖擺的樣子,雖然當事人不以為意,但仍讓千夜看了心疼不已。


  「對了,」男孩在出門前轉頭說道,「萊爾他已經在廣場那了,雖然還不到

約定的時間,但是他期待您的到來很久了。如果不麻煩的話,早一點去他一定會

很開心的。即是只是早個一分半秒。」男孩說完關起門,頭也不回,搖搖晃晃的

走了出去。






  於是,千夜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了約莫半個小時來到了位於教會後方的圓形廣

場。不過她並沒有馬上露臉,而是躲進一旁大樹的陰影處悄悄地觀看著艾修萊爾

的樣子。


  金髮碧眼的男孩正賣力的揮舞著木刀。橫劈、逆砍、突刺、倒切、轉身。他

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的練習著,腳步沉穩,揮刀乾淨。即使地面因清晨的雨水而

顯得潮濕,但他的身形卻絲毫沒有不穩或失去平衡的跡象。



  看的出來,這是他十分努力練習的成果。


  大約經過了十來分吧。小男孩也把所有動作練習了一輪。他喘息著,撥開因

汗水而粘滯額上的金髮,露出了對自己滿意的笑容。


  時間差不多了。-千夜心想。於是她故意弄響自己身上的銀環,金屬與金

屬間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姐姐!?姐姐你來了嗎?」小男孩第一時間就注意到這熟悉的聲音,很快

地將眼光掃向聲音的來源。在靠近轉角的楓樹下,他看到了那個讓他期待已久的

身影。


  黑色的長髮隨風飄逸,修長的古銅色身軀昂然站在綠色的枝葉下,少女對這

視線報以淡淡的,淺然的一笑。


  「有好好的練習嗎?」女子問道。


  「當然有!我這就做給你看!」少年話剛說完,馬上又拿起了木刀,重新擺

了個正劈的架勢。


  「不用了,我相信你。」女子順手抽出掛在自己腰邊的木刀,走到男孩面前。

「我們直接進行下一個動作吧。因為時間可能會不夠喔,我可是打算今天把這套

刀法教完的喔。你可要有心理準備。」


  「教完!?」小男孩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太好了!我已經準備好了!趕

快開始吧!」



  看著男孩期待熱情的眼神,千夜心裡也湧上一股感心的暖意。「看好囉!這

是連續動作。」這時的她已不是那個親切近人的姐姐,而是個嚴厲的劍術師父。


  語畢,千夜開始展示一連串的刀法。她揮舞著木製長刀,自然的如同雙手的

延伸,準確凌厲、乾淨俐落。而身形則隨著刀影流轉,彷彿華美的舞蹈。



  柔與剛,力與美在她的身上完美的結合。


  「看清楚了嗎?先做第一個動作給我看。」


  男孩照著試了一遍。


  「不對!」少女大聲地打斷了少年的動作,「我不是說過!懂得觀察別人的

動作是學劍的基礎!忘了嗎?我再做一次!看清楚了!」




*    *      *    *    *  *





  米拉緹雅啊,賜福於我們的月之女神。

  祢乘著夜色來到此地。銀河是祢的道路,群星是您的子嗣。

  米拉緹雅啊,守護著我們的戰之女神。

  群山是祢的臂膀,狂風是祢的座騎。

  祢的眼淚綠化了沙漠,祢的毛髮成就了生命。

  米拉緹雅啊,守護著我們的月之女神。



              —節錄自米拉提雅騎士團手冊聖歌篇



  黑夜驅逐了藍天,被白晝放逐的群星再度回到屬於她們的牧場。象徵女神米

拉提雅的金色月亮高掛於夜空,以溫柔且嚴厲的目光守護著這片大地。


  春天的花香沉入寂靜的夜,淡淡的貼上了艾修萊爾的臉頰。他喘著氣,臉頰

上的汗水順著髮梢滴落在自己的腳印上,一步一步的印記,將小小的廣場踏成了

一片不公整的圓。


  他用衣角擦了擦臉上了汗水,深深的吸了口氣,緩緩的吐出,再深深的吸了

口氣,再緩緩的吐出。如此重複著調整著自己的氣息,夜裡的清涼在吐呐間滲入

心扉,而疲憊則隨著吐氣聲消失在風與樹葉間。


  啪!啪!艾修萊爾重重的拍了兩下自己的臉頰。「時間還早。繼續吧!」他

這樣在心理告訴自己。繼續拿起木刀,走回凹凸不平的廣場中央,重新擺好架式。



  咻!咻!唰!



  刀影劃破了夜的歌聲。



  *    *      *    *    *  *




  晚餐過後,小孩子們聚集在長寬約莫十五步的房間裡,他們全都坐在地上,

肩膀抵著肩膀,沿著可以看見月亮的窗邊圍成了一個圓,而千夜就坐在窗角下的

木椅上。雪白的磚牆染上了火紅色的柴火,千夜的黑髮沾染了窗外的月光。她手

裡拿著沙漠民族特有的五弦琴,指間撥著一曲敘事歌。




  歌聲溜過了牆的縫細,流竄在夜晚的風裡,



  訴說著傳奇的字句飄進了二樓德古蘭斯的房間,隨著修補的一針一線縫進歷

經風霜的皮甲短靴。


  高低悠揚的音調盪到了林邊艾修萊爾練劍的空地,他的腳步和著曲調的節

拍,舞著順暢流利的劍法,在黑夜中反射著那來自天際的光芒。


  而她的歌聲宛若母親溫柔的擁飽,輕輕的抱著,暖著,傳遞著來自心靈的體

溫,給在此所有破碎的靈魂。


  因為每個被這教會收留的人,都有段不堪回首,想要修補,缺難以築成的過

去。


  夜,更深了。


  不知何時,身處房間的孩子們都熬不過睡意的招喚,有的靠著牆邊,有的倚

著同伴,進入了深沉的夢鄉。


  幼稚的臉龐泛著幸福快樂的彩色。


  實在是不忍心打斷這幸福的時刻,於是風雪千夜和拉菲娜奶奶小心翼翼的抱

起一個一個酣睡正甜的年輕生命,掂著輕聲的腳步,緩緩的踏在地上其他孩子的

手腳之間。即使人數眾多,千夜與奶奶仍是不顧自身的勞累,小心的控制自己身

體的起伏,在安穩不打擾其睡眠的情況下,將他們送回自己的房間,那僅屬於自

己的小小溫床。



  好不容易才將所有孩子們都抱回房間,終能坐下喘口氣時,遙望床外的星

空,卻已是午夜時分。她在這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她起身向拉菲娜奶奶行了個禮,簡單告別了之後走出了房門。隨後,在他緩

步走進的大廳裡,等著她的是那有著紫色頭髮的小男孩。他坐在入口的大門處,

搖搖晃晃的靠著牆打著瞌睡,而在他身旁的則是已經修補完畢,閃爍的蠟光的皮

甲皮靴。


  「真是個…傻孩子…」千夜輕聲說道,嘴角浮現的是無奈卻感動的形狀。


  她小心的取走自己的東西,隨後在回房拿毯子給小男孩蓋上的同時,將一本

一本厚重的書本放在他的書桌前-這些是他辛苦一天應得的報酬,也是他希望

的代價。


  在晚一點,拉菲娜奶奶應該會抱他回自己的房間吧。千夜心想。此時就讓他

好好先休息一下。


  她推開教會的大門,來接她的人已經在門前等候多時了。


  「已經好了,出發吧。」千夜說道。等著他的男子無聲地點了點頭,隨她一

起進入了車廂。


  馬匹在黑夜發出了沉重的低鳴,快步駛向那通往遠方的道路。而同時千夜則

聽到了,那從廣場方向傳來,劃破黑夜,渾雜在低沉馬蹄聲中的清脆聲響。





*    *      *    *    *  *




  「捨棄你的信仰吧,神之子。」


  「你最終所能倚靠的,只有你自己的力量。」


  「你太孤獨了。」


  「我只是想更強而已!」


  「只是想只需依靠自己而活而已!」


  「感受到了嗎?我的體溫、我的心跳。你不是一個人。」


  「你還有我在啊。」


  「即使我不在了,呼喊我的名字,不論何時



  我都會成為你的力量。」






  深黑色的天空,沒有星辰、沒有月亮的天空。


  溫柔的笑容,無力落下的雙手。


  妖藍色的刀,暗紅色的血,飄散的金髮。




  謝謝你。





*    *      *    *    *  *




  夕陽下的馬蹄聲踏破黃昏,滿地落葉秋黃。落葉的破碎聲捲進馬車唧嘎的輪

軸裡,搖搖晃晃地擺盪於山間林路。


  魔法的冬天,似乎還沒影響到這塊遠離塵囂的山間樂園。


  輕輕的落葉飄落,落入上下跳動的馬車木窗之間,落在艾修萊爾的臉上。


  曾經艷綠,卻仍免不了枯黃而凋零,而一旦凋落,就在也沒辦法回頭了。


  艾修萊爾橫躺在馬車內,可供三人坐的長椅上。他隨手撥掉了臉上的落葉,

張開了雙眼。然而那水藍色的雙瞳似乎還不打算清醒,只是無焦的對者那晃動不

已的車頂。


  似乎是要享受這難得的清靜,馬車很識相的放慢了行車的腳步。以不急不徐

的步伐,悠然地閒步於這滿山的葉紅、滿谷的褐風,風吹葉飄落。


  「醒了嗎?要到囉。」馬車夫回過頭來對車內說道,他有著褐色的短髮,仍

略帶稚氣的臉龐,從外表看來,可以推測他僅是個約十三、四歲左右小孩子而已。


  「嗯。」艾修萊爾緩緩的坐起身子,眼神也慢慢的恢復了生氣。


  「喔咿!已經可以看到教堂的鍾塔了。」馬車夫指了指左前方。「再繞一小

段路,轉個彎就到囉。」


  「嗯。托比爾,我要到前面去。」


  艾修萊爾撥開馬車前連接駕駛位置的布幕。


  映入眼簾的是道路兩旁一大片茂密的棕紅色樹林,以及前方如細雨般不斷飄

落的秋黃色枯葉。


  秋天之美,也不過如此吧。


  托比爾稍微挪動了個位置,讓艾修萊爾有較大的空間可以坐在他旁邊。


  「謝謝。」艾修萊爾拍著托比爾的肩膀說道。


  「嘿呵~」年輕的馬車夫發出了獨特的笑聲。


  朝西邊望去,不遠處教堂的鍾塔被夕陽烤成橘紅,隨著馬車的前進悄悄的改

變形貌。慢慢地,從側面的高聳樸實轉向正面的莊嚴,慢慢地,從原來細小的橘

色終至眼前佇立的灰白。


  馬車出了山林,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大片寬廣的山間草地,黃色白色的

蝴蝶飄舞於草叢端,麻雀輕行於地上,候鳥翱翔於天際,耳邊是清爽的風聲,耳

盼是清脆的蟲鳴,寬廣的岩壁在遠方排成一道障璧,如城牆般保護著這小小的樂

園,而中間就是那座城堡,一棟安和寧靜的灰白石建築—米雅提拉教會北方分

會—米恩斯修道院。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大門,熟悉的味道。


  馬車停在教會的門前。艾修萊爾下了車,打開了大門。作為馬車夫的托比爾

則緊跟在他後方。


  一切仍是記憶中樣子,兩旁一排一排的木製長椅,中間狹長走道盡頭的米雅

提拉神像,雖然看起來老舊了許多,但是米雅提拉神教莊嚴潔淨的氣氛依然充斥

整個空間。


  「喔咿~我們回來囉!翠西爾姐、密希菈姐!」托比爾一進門就如此大聲

的喊著。


  很快地聲響有了回應,先是一個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細瘦的人影出現

在長廊的內門。


  「萊爾!托比爾!」女子驚訝的說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還有兩

個星期嗎?」


  「嘿嘿!那當然是因為萊爾大哥捨不得姐姐妳們,才特地趕回來的囉~翠西

爾姐姐。」托比爾絲毫不害躁的說道。


  「別亂說。」艾修萊爾緊緊的捏了托比爾肩膀。只聽「唔哇!」的一聲,小

男孩痛的叫了出來。「有這閒體力的話,先把這些行李搬到客房裡去。」萊爾指

了指一旁跟小男孩差不多大小的旅行包。


  托比爾露出了哀求的眼神。


  「沒關係,萊爾哥鬧著你玩的,把自己的東西放好就好了。」翠西爾摸了摸

小男孩,「對了!剛剛布萊恩和杰諾米說要到山上去打獵,現在應該在小廣場那

邊準備吧,趕快過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喔。」


  「喔喔~打獵!好久沒上山了!那翠西爾姐~我就先走一步囉~」


  小男孩帶著愉快的氣氛一溜煙就不見了。當然,那厚重的行李仍留在原地。


  「我可不認為我的語氣是在鬧著玩的。」艾修萊爾抱怨道。


  「別跟小孩子計較了,偶爾讓他一下無妨吧。」翠西爾以大姐般的口吻說道。


  「這是在鍛鍊他。要在現在這個世界活下來不是那麼容易的。」


  翠西爾深深的吐了口氣。


  「萊爾,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啊…」她心裡如此想著,翠西爾與艾修萊爾

的年齡相同,是同個時期被這所教會給收養的,於是艾修萊爾當年是怎麼樣的鍛

鍊自己,翠西爾在眼裡看的一清二楚。


  孩子們應該要有更快樂的童年才是。她在心裡一直這樣認為且期望著。


  她搖搖頭,想要擺脫這令人感到悲哀的現實,「別說這個了,這次怎麼提早

回來了呢?」她說道,因為平時艾修萊爾大多一次月圓間回來一次。這次聽說因

為接下來較遠的任務委託,原定兩個月才會回來的。


  「嗯,原先預定的一些委託取消了。因為事情有了意料之外的發展。」艾修

萊爾平靜的說著。毫無疑問的,這是指寒冰龍和巫魔塔發生的事。而這似乎全是

那個曾經一同看著夕陽的好友-德古蘭斯.亞德瑞拉所一手策劃的。


  「這裡的情況呢?因為任務取消了,所以能拿回來的錢比預期的少了許多。

資金還夠用吧?」艾修萊爾輕描淡寫的轉移了話題,這是由於他認為沒必要給在

這裡的人增添不必要的恐懼與擔心。


  「這裡也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哪…」翠西爾臉上浮現了心疼的表情,「有幾

個孩子似乎受到了不明的詛咒。」



  詛咒!?



  這大出艾修萊爾意料之外。


  「這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他激動的說道。


  「大約兩個星期前,」翠西爾側過頭去,眼前的米拉提雅雕像仍發出慈愛關

懷的光芒,「有八個人,布魯斯、威米、明德拉、肯恩…還有…伊利得、基米斯

和艾魯克兄弟。」


  「他們除了頭以外,身體、身體其他的地方,全都不能動了…現在密希菈和

拉肯斯送他們到王都的教會總院去。」說著說著,不知是因為難過還是害怕,翠

西爾身體不住地顫抖了起來。「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異常的氣候,今年的糧食收

獲比去年少了快三成,因為與沙漠的戰爭,教會的經費補助也越來越少…」


  「其實…我們已經以教會的名義跟商業公會借貸了四十萬浮爾幣-而他

們也表明不再借錢給我們了。」若不是因為米拉提雅的關係,翠西爾可能已經因

壓力而潰堤了。


  然而這到底能支持她多久。


  「是嗎?四十萬…」艾修萊爾僅是淡淡的回應。


  「抱歉…我不應該在要求什麼了。」翠西爾收起眼邊的紅潤,「你已經很努

力了,只是我不想讓這些孩子…」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的,相信我,不管多少錢我都會想辦法。放心吧。」

艾修萊爾堅定的回答。然而有件不祥的想法正慢慢浮現在他心底。



  「要招喚魔物,必須要有作為謀介的核。」還記得第一次嘗試招喚怪物時,

德古蘭斯曾經這樣說過。



  他腦裡開始回想…


  兩個星期前,突然只剩下頭可以活動的八個孩子…


  同樣在兩個星期前,那被自己斬掉八個頭所消滅的,德古蘭斯所招喚的魔獸

-八頭巨蟒。


  腦裡再次響起德古蘭斯那平靜的語調。




  「要招喚等級越高的魔獸,所需要的媒介就必須有越強大的魔力容量才行,

所以有的傳奇生物才會需要使用的人的靈魂。」




  靈魂。




  魔斬刀,一把足以斬人靈魂的魔刀。




  碰!艾修萊爾在心裡重重的捶了自己的牆壁,右手緊握。


  難怪!!難怪他明知魔斬刀的特性,明知道魔法生物起不了威脅,仍然招喚

魔獸來阻擋我。



  沒想到…沒想到…


  你會做到這種地步…



  如血般的斜陽穿過白淨的長廊,憤怒與難過,複雜的心情夾雜著艾修萊爾。

2009年5月6日 星期三

The Cembalo

  那個神秘的大鍵琴少女就被關在教堂地下室最深處的房間。

  啪踏─啪踏─

  聽說她只是個農家女,終日都與小麥和泥土度過,某天卻跑來教堂,在大鍵琴上彈起聖歌。

  啪踏─啪踏─

  一定是惡魔附身了,神父說,將她關了起來,禁止任何人靠近,大鍵琴也用聖水進行淨化儀式。

  啪踏─啪─

  如今已過了四天。

  咿─



  今晚,關著少女的房間被打開了。

  房內僅有的一盞燭火照著坐在椅上的少女和闖進來的男孩。

  「你是?」

  「我看到了。」男孩用稚嫩的嗓音說,「妳不是惡魔。」

  「為什麼?」少女嫻靜地微微一笑。

  「你救了小派,而且又彈好聽的歌。」

  少女的笑意更加溫柔,「這樣啊,原來那隻小狗是你的。」

  「我想要聽妳彈琴。」

  「你不怕惹上麻煩嗎?」

  男孩用力搖頭,孩子氣的逞強。

  「這樣啊。」



  於是少女起身,跟著男孩走到聖堂,男孩關上門,笨拙地摸索向前,點燃大鍵琴旁的燭火。

  突然響起的樂音打破凝滯的空氣,讓男孩震了一下,那是少女的指腹棲息在琴鍵上所發出。

  「太好了,它還記得我。」

  少女謙卑地低著頭,燭光搖曳在她漆黑的長髮上,成一個暈黃的光圈,卻無法在她漆黑的眼中挑起一絲閃動。

  少女的眼神始終凝視著鋼琴,然後一滴淚水滑出少女的眼睛。

  「還以為要被遺忘了……」

  淡淡地,少女的眼睛瞇了起來,嘴角也勾出一絲甜美的笑意。

  男孩看著少女,她的神情令他既嚮往又畏懼,他想要觸摸少女,又害怕會驚擾到她,或者,萬一碰不到她。

  「……為什麼,是被遺忘?」男孩喃喃道。

  少女用手指緩緩撫過琴鍵,像撫摸死去愛人的臉頰,想要感覺每一吋的肌膚紋理般,然後才幸福地嘆了口氣,坐在琴椅上,將十指架上琴鍵。

  聖歌的旋律響起,旋律雖樸素簡單,卻是能觸及靈魂般的琴音。男孩閉上眼,他說不出的感動讓他流下淚來。


  『好美的琴聲啊……』


  曲子結束了,男孩張開眼睛,看到了大鍵琴,還有空無一人的琴椅,少女消失了。

  男孩詫異地將目光移回琴鍵,出於心中的某種衝動,他伸出手,輕輕地敲下琴鍵。

  『終於,合而為一了。』少女輕柔的幸福嗓音飄過男孩耳邊,但男孩已經聽不見了。

  近乎跌坐地,男孩在琴椅上坐下。


  教會人員終究還是聽到了琴音。

  他們打開聖堂的門,只看見微弱的燭光下,一個連譜都看不懂的男孩沉醉在他所彈出的琴音中。

黃沙盡處

  看著遠方天際飆起的黃色狂風,路易斯煩惱地皺了下眉頭。他手中握著一個小木雕像,刻的是某個非常眼熟卻又幾乎不以此種形式出現的埃及神衹,以陪葬品來說相當罕見。高約二十公分,沒有任何上色痕跡。容貌雖然簡陋卻富有神韻,倒像是哪個資深工匠的隨手藝品。

  這個物品的出土振奮了所有工作人員,更加相信在這古埃及文明研究得相當深入的二十一世紀,還有未發現的墓穴。然而距今也已二天有餘,眾人興奮的精神逐漸平穩,挖掘進度持續順利推展。路易斯看著又往下深掘的三號坑,及放在一旁較無相關的小東西,雖然很不想這麼放棄工作,但暴風沙要來了。

  連經驗老到的居民都說這是幾年罕見的強烈暴風,絕對不能輕忽以待。然而就算做好了防護措施,棚子若被掀開,進度豈不又回到原點?明白自己擔心著些無謂的事情,路易斯在當地人員的催促下,總算朝避難所前進。

  但他低估了非洲風暴的威力。

  *

  黃沙盡處,是一片無邊無盡的原初之水,其中有一座由蓮花生成的島,那是諸神的居住之地。

  雖說如此,但神衹各有其安身神殿,平日事務繁忙也不經常聚會,只有當眾神之王下令召集時,才見得諸位神明從各地風塵僕僕趕到。當然這種事情少之又少,只有諸如人界動盪對神界產生重大影響等事時,不得已才請動眾神大駕。

  上次因為天體遽變,剛從亞圖姆處接下職權的阿蒙─拉緊急開會,要求努特管好自己的僕人不要恣意妄為,並派出雪克美特管理人間秩序,委託歐西里斯和阿努比斯一眾加班,好不容易才把由祭司引起的騷動平復下來,新王朝有了個樣子,眾神的祭祀之所雖然略有改變但也算安頓下來。

  這次,拉正在睡午覺時被一陣強烈震動所驚醒。帶著破壞性的力量震撼了整個世界,來自世界邊緣的悲鳴傳進他耳中。拉從床上跌下的同時一躍而起,怒火中燒,雙臂一振便放出信使召來眾神,要查明究竟是什麼動搖世界。

  眾神羅列在大廳之上,幾乎是接到拉的信息同時便現身。祂們臉色凝重,尤其是一向平靜無波的瑪亞特也略現怒容,與俗世無關,完全是神界的動盪所致。

  『塞特!』一片肅穆之中,拉的怒火針對了毀滅之神塞特。『毀滅之神,你老實說,這次事情是否由你所為?』

  『拉,至高無上的眾神之主,您是否有任何證據是因我而起呢?』

  沒有神指望塞特正面回應,拉冷哼了聲,一個揚手,瑪亞特從旁走上,凌厲目光掃向塞特說:『吾之羽翼邊緣被利刃劈開,猶如狂風疾訓、亦如巨斧劈砍。有個不屬於此界的東西挾帶強大力量闖進我界,勢必造成秩序之動盪。』

  『闖入者何物?』聽得此言,拉沉聲問。

  『不知。』瑪亞特揮動了下翅膀,『該物瞬間便遁入俗世與神界之交界處。該地混沌難明,一時間無法得知。』

  此時伊西絲上前,向拉行禮後發言:『眾神之主,吾有辦法尋出此災難之根源,並予以解決。但是何物傷害瑪亞特,則須另請高明。』

  眾神裡數一數二的魔法師既如此說,拉聞言大悅,說:『那麼伊西絲妳即刻領命前去消弭該根源,需要任何援助儘管要求。務求斬草除根。』

  『是。』伊西絲胸有成竹地退下,拉了妹妹娜芙蒂絲便轉身出了大廳,留下拉跟塞特繼續對峙。

  *

  意識飄浮在一片混沌之中,路易斯想要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只感到周圍是一片濛濛的光;下方是喧鬧人聲,上方是前所未聞的寧靜安詳。路易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也無處可去。

  『人子。』

  一個和藹的女聲傳進他的腦海,路易斯一驚,不知該做何反應。

  『人子,不要驚慌。吾乃魔法之女王、喪祭女神、歐西里斯之妻、霍魯斯之母,吾乃伊西絲,為你人子而來。』

  接著是另一個較溫和的女聲說:『從異界而來的人子啊,吾乃你誕生之日的守護神、國座之守衛者,吾乃奈芙蒂絲。吾奉阿蒙─拉之命而來,因人子將對神土造成威脅,故前來解決。』

  怎麼可能!路易斯在心中吶喊,伊西絲跟奈芙蒂絲跟他對話!早已成為傳說的古埃及神祇!他正在做夢嗎?

  『人子,你已由外界來到此神靈之地。你可知是何物令你如此?』伊西絲說。

  何物?他的印象只到漫天蓋地而來的黃色暴風,除此便無他物。

  隱約聽得一聲嘆息,伊西絲繼續說:『吾之神力無法延及人子來處之地,只能勉強人子於此暫居,你之意願如何?』

  等等……拉要伊西絲除掉他,伊西絲問自己願不願意先待在這裡……,路易斯偷偷冒著冷汗,根本沒有第二種選擇。

  『甚好。』奈芙蒂絲說,『吾會善加安排人子之居所,但請人子勿逾越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指?路易斯滿心疑惑,但他還來不及提出任何問題,意識又被剪斷,陷入一片深沉黑暗,直往底下嘈雜人世墜去。

To be continued

  艾爾加德一彈指,走廊上所有的侍衛有神的雙眼忽然變得茫然,彷彿被看不見的事物抽走了靈魂,只剩下肢體殘餘著生前行動的記憶。然後,他輕輕走上階梯,他的腳步十分輕盈,幾乎不留下任何一抹痕跡。然後,轉入另一個房間的他無聲停下步伐,眉頭挑了起來。一間用魔晶石,經過聖十字之都的法師加護之礦石,建構而成的巨大房間,壯觀聳立在他面前。

  就算是巧手著稱的矮人也會不禁為眼前的美景發出讚嘆,採光極好,近乎挑高至蒼穹的拱型牆壁,毫不保留反射出陽光刺眼的金光,即使是神官快速通過的身影亦清晰無比的在它身上照應出來。建構這一切的材料,魔晶石本身折散出的藍色光束也呈現出優雅的美感。來過這裡的人都確信,除非世界末日,否則這蒼藍色的透明房間將不會有黑夜。

  艾爾加德的腳步忽然加快,顯然無心留戀眼前的虛幻,甚至恨不得立刻離開。繼續前進的神官保持一貫的穩健往前走,高階制服及地的淺藍色後擺,沉重地拖在地面上,發出拖曳的沙沙聲。

  最後,抵擋於他面前的是一面透明無暇的圓形鏡子。沉默了一會,以手指敲了敲,艾爾加德冷然挑起眉頭,短暫的碰觸,仍讓他感受彷彿來自於冰凍的悲慘世界的寒意。但更令他不屑的是眼前華貴的雕刻,即使是外行人依然可以一眼看出它的珍貴,尤其是鏡面的材料,不論是光澤或是其堅硬程度都可媲美矮人的銳金,最牢固且美麗的白金色礦石。

  「這麼大費周章嗎?」目光上下打量著嵌入魔晶石中的詭異鏡面。如果稍微往前靠近,不難發現鏡面邊緣,雕塑著細小且繁瑣的白銀文字,似乎只是一個小孩子淘氣的搗蛋,它的排列順序沒有任何規律。艾爾加德露齒微笑,「無懈可擊,連反彈魔法的咒文都已經設計好了。羅米契真夠朋友了,那我就來盡點最朋友的責任好了。」

  「那麼,」漠然的表情除了淡淡的微笑外,別無僅有,然而那雙精明的眸子卻洩了他的底。艾爾加德閉上眼,平舉出右手的他輕聲地道:「埃蘭迪亞之杖。」

  突然,一個接著一個月光白的光點,凝聚於他微拱的掌中。來自於神的禮物的元素光點在化出一道長型的發光體後,開始迸發炙熱強光。短短一瞬間,房間已經充滿了巨大魔法能量所激發出的強烈白光。

  時間逐漸流逝,光芒亦隨之散失,終於,一切再度歸回平靜。神官仍舊面帶微笑,改變的只有其中純淨地不帶一絲感情,似乎剛才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影,最後遺留且真實保存下來的,只有艾爾加德手掌下一飄一沉的濃縮光束。

  凌亂的腳步聲迴盪在漫長的走廊之間,睜開雙眼,冰色的眸子掃視著背後的軍人。「我說過,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進來。」

  他對因為之前瀰漫在廊中的強光,而闖進來的護衛隊長道。為首的護衛長滿臉困惑,聽到艾爾加德的指責後,更是羞愧的低下頭,將劍插回綁於腰際上的劍峭。「大人,十分抱歉,」他依然不敢抬起頭。

  他漂亮的眼睛快速瞄過在場所有人。些許年輕且資歷較淺的軍人眨了眨雙眼,似乎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老一倍的人則無奈聳聳肩膀。神官看到一名略老的士兵,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身旁依舊握著劍,雙目茫然的小兵。

  「沒關係。」他不禁笑著道,他能夠想像這些人接下來獲得的上司教訓。事實上,自己也曾經被那樣教訓過,只不過自己的上司或許更應該可怕了些。想到這,艾爾加德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了,不用擔心被上司處罰,」他揮舞著手,軍人們再度如同走廊上失去雙眼光輝的士兵。「不會有人記得這件事情的。」

  「是。」眾人一起抬起頭,齊聲回答。

  護衛長為首,右手傾斜且掌心向上,除了扣上掌邊拇指以外,四指皆緊緊併攏,象徵將誓約置於中心。另一手食指及中指責合併,在右掌中央、手腕、手肘輕輕點一下,代表任務會融入血液、生命、靈魂之中,最後右手在前,左手在後,保持同樣姿勢按上左胸口,代表將大人的命令接於心中,絕對遵守。其他人也跟著護衛長,作出近乎消失歷史之中的古老接令禮儀。不久,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退出門外。

  並沒有去一個一個確認所有人都離開的打算,艾爾加德在講完後之後就俐落回過頭,抓住眼前的杖。白光在手指碰觸的瞬間化為了具有舒服質感的銀白杖身,杖頂是仿造鑰匙製作成的特殊形狀,一道道賦予了魔法效果的雕刻咒文,垂掛於片片掛在杖頂的銀片上,艾爾加德輕輕搖晃杖身,它隨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羅米契,你這個傢伙,真是有夠龜毛的……」艾爾加德用杖敲了敲鏡面。不同於普通物體該有的反應,埃蘭迪亞之杖擊上它反而安靜無聲。神官沉默一會,接著高舉起神杖。埃蘭迪亞之杖的頂端,反射出陽光奪目的光輝。

  他輕鬆的吟哦咒文。任何一名法師見到眼前的景象一定感到萬分疑惑,凝聚起流串起天與地思緒間的「御」,需要極大的意志力,然而他竟然連眉頭也不挑一下,只是隨性的將手在空中筆劃著。畫出流暢弧形的它,彷彿一根羽箭狀的羽毛,柔弱的飄向那面光滑透明的鏡子,當箭端碰觸鏡面的那一刻,它像是爆炸了,卻安靜的詭異,刺眼的光暈以扇型的方式擴散至全部,最後,堅固的鏡面應聲碎裂。

  艾爾加德露出愉快的笑容,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鏡面之後,應該是堅硬無比的魔晶石牆壁,竟然露出一個陰暗洞穴。但艾爾加德似乎一點也不感到訝異,冷靜的他對長杖低聲唸出幾個音節,接著手掌輕輕朝杖頂一揮。在確認光芒的確從埃蘭迪亞之杖的銀片流瀉而出後,他帶著它無聲走了進去。

  光芒遍及之處,皆如挖掘鑽石的礦坑般,散發出飄邈的美感,如同由美麗水晶後頭看出的彩虹。即使在艾爾加德眼中,這座矮小洞窟狹窄且平淡無奇。洞穴只有一個通道,所以不至於迷路,但它的空間似乎也為了發揮它本身的功能,刻意的設計出只給一個成人通過的高度及寬度。神官無奈彈了下手指,施法讓自己銀藍相間的長袍有防水、防潮、甚至防異味的功能。

  「尤里西斯王啊尤里西斯王,」艾爾加德拍落肩膀上的蜘蛛網,微笑道:「你似乎沒想過要整理一下這裡呢,這種監牢叫做給高級犯人居住的話,那麼所謂的低下囚犯呢?」

  忽然,神官在轉角處停下腳步。就在艾爾加德準備重新吸氣的那一秒,一道白光正好從離眼前不過幾公厘的距離飛去。那是一隻羽箭,年輕的神官將光探向深嵌進石面的致命武器。他並未觸碰它。

  長及手臂的箭枝用堅固如鑽石,輕巧如羽毛的靈樹木頭削成,那是毫無瑕疵的光滑表面,接近箭端的部分則以灰綠交織的嫩葉相互裝飾,散發出一股無言的空靈氣質。

  一隻手工精緻的羽箭,艾爾加德冰色的眸子折射出箭端粹毒後,特有紫色的光澤,他露出笑容,一隻手工精緻且危險的羽箭。

  「你早該到了,」一隻纖細的手拔下羽箭,「遲到太久了,久到讓人產生你不會來的錯覺。」他將羽箭插回身後的箭袋,全然無視正欲開口說話的神官,繼續道:「真遺憾。」似乎在提及那隻沒有射中的箭。

  那是一名身形纖瘦且與神官同高的男性。太纖細的五官、銀色的長髮及微尖的長耳代表著他並非人類,而是居住在提安那維格森林的精靈,但那雙不同於提安那維格翡翠色瞳孔的蒼藍雙眸卻又顯示出另一層更深的意義,他是有著人類血統的半精靈。

  「這不公平,」艾爾加德盯著眼前的人,放任嘴邊的笑意越來越深。他從精靈皺起眉頭的模樣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你有黑十字之塔的精靈法師幫助,」他迅速瞄向黑暗的一角,「我卻只能用走的進來,還要遭受到一堆麻煩的對待。現在又要接受更嚴格的責罰?」

  「如果您把埃蘭迪亞之杖無條件送給我,」一抹輕藐的嗓音從銀髮精靈後方傳出,「我會考慮免費幫您一次。」

  「看,」艾爾加德指了指從黑暗步出的黑袍法師。那位法師緩緩將兜帽往後推,露出了精靈獨有的長耳。他灰色的雙眸是奎西靈精靈的標誌,大陸上別無二族擁有如此睿智且鋒利的目光。「賽雷納,幫我一次忙像是要致我於死地似的呢。」

  他還是保持一貫的微笑。但銀髮精靈看見賽雷納灰色的眸子閃出銳利的笑意。

  「賽雷納。」精靈揮手示意黑袍法師按捺住性子,接著回過頭,他冷冷望向神官笑容滿面的側面。「艾爾加德大人,你該執行任務了。」

  「噢,當然。」神官隨即一個眼神,對上正準備將兜帽戴回去的黑精靈法師。「另一個?」他用無聲的脣形詢問,後者只是無所謂的聳聳肩膀,轉身跟上銀髮精靈的矯健身影。

  奎西靈精靈並沒有受限寬大的黑袍,步伐仍然快速敏捷。很快的,賽雷納黑色的身影已經完美隱入了陰影之下。

  來自埃蘭迪亞之杖的溫柔光線,將佇立在地的艾爾加德側影拉長,清楚投上後方散發著淡光的岩石。忽然,似乎是持有者的手動了幾下,那道幽黑、難以探測的黑影隨著光的晃動而漸漸模糊。彷彿早晨醒來,努力地將渙散焦距凝聚的過程,人型的長影像被白色的霧氣所沾染,朦朧不清,接著,它以十分緩慢的速度,再度讓一切歸回原始的模樣。

  「艾爾加德大人?」對方詢問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出來,回音讓他的音調一波又一波重疊。

  由毫無變化的平板音調,艾爾加德可以很容易猜測出說話者,同時,他也明白精靈的發言絕對不在詢問,而是催促。他輕輕撫摸著身後的那面牆壁,微笑著加快腳步。

  洞穴盡頭,是一個略可容下四、五個成人的圓形空間。四周全黑的岩石似乎曾經由後天的巧手打造過,呈現出一種鏡子般光滑的透明質感。房間的地板畫著一只形狀怪異的魔法陣。按照無法立刻判斷出的規則,在特定的定點上放著不同顏色的石頭。牆眼間的青色火焰像似不曾消逝,全心全意的熊熊燃燒,照耀放眼望去,全是刻印著鎮魔咒文的牆壁。

  艾爾加德早已將杖上的光熄滅,火焰的光令這個地方顯得妖異。在他將目光放往中央時,忍不住吃了一驚,因為它的中央,是一名年紀不過八歲的小女孩。

  雙手恐懼不已的環抱胸前,女孩盡量讓身體蜷伏在一起,抵擋不知名且令她困惑的寒意。當她輕輕一動,甚至是吸氣與吐氣,魔法陣會立刻發出詭異的藍熒,然後電流通過般的痛楚將重重打在身上。

  艾爾加德冰色的眸中並未透露出此時的想法。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眼前憔悴的嬌小人影。「就是她?」神官的目光落於女孩濃密髮中的一小撮銀髮上。在失去光澤的黑髮裡顯然十分突兀。

  銀髮精靈點點頭,一個眼神,撤掉法術的賽雷納將跪坐冰冷地面的女孩拉起來,過強的力道使那雙銀色眸子痛苦的瞇了起來。無視女孩疼痛的黑袍精靈扯開她手臂上的繃帶。彷彿被一陣強光籠罩,艾爾加德的雙眼半闔上。他柔軟的靴子往後退了一步,飛濺的水花無情染上淡藍色的神官服。

  「失落的民族。」精靈法師戲劇性的放慢音調,輕藐的笑意重新回到嘴邊。他輕輕的將女孩的手拉高,讓所有人都可以見到上面特殊的圖案。

  由女孩顫抖的肩膀一直螺旋狀的攀爬至手腕的,是一道銀色的痕跡。上頭看不出來的生物有著翅膀與爪子,還有遍布其上宛如睜開的眼珠的圖騰。巨大的身子幾乎盤據了那隻嬌小的手,只得以從一小部分窺視過於異常的白。女孩突然之間齜牙裂嘴,發出了彷彿野獸的吼聲,但一瞬間,那陣卻猙獰消失了,剩下恐懼。

  法師與精靈無法從神官的背影得知什麼,但他或許是做了什麼,而讓那個一瞬化身為野獸的女孩退縮了。

  「賽雷納,那只是特殊的疾病而已。」

  「疾病?」

  「你難道沒有想過為什麼沒有戰爭,不與外界接觸,絕對封閉的民族會在一夕之間消失的原因嗎?或許不該說一夕呢,因為對於沒有與他們接觸的我們而言,一夕不過只是誇大的言詞而已,到底是從哪裡得知是一夕的?從書上嗎?只是吟遊詩人他們不切實際的歌聲而已吧,我從不認為那是可以相信的東西。而如果真的是如同傳說所說,是神賜的民族,那麼為何會被捨棄呢,如果他們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那至少在如今,後果從未降臨在這個世界上過。」艾爾加德頓了一頓,突然笑了。「啊,這麼說,賽雷納,你相信了呢,原來是這麼感性的人呀,相信那些非用自己雙眼目睹之事。」

  雖然聲音帶著笑意,燭光仍然照出艾爾加德眼底的鋒利。精靈按住了法師的肩膀,硬生生收住脫口而出的反諷。神官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搖搖頭,他未持手杖的手指一彈,埃蘭迪亞之杖登時化為水流,在落地之際旋即消失不見。藍髮神官放低聲音:「抬起頭。」他命令道。

  女孩搖搖頭,眼中閃爍畏懼的光。她的目光四處飄移,然而尋求希望的舉動只是徒勞無功。除了眼前三人的後方外,再也沒有其他出口。閉上眼睛的她絕望低下頭,卻在感受到手臂痛楚的下一秒驚恐睜開雙眸。黑袍下的賽雷納似乎正在頌唸咒文,深紫的光從精靈修長的手指延伸而出,宛如一隻狡猾的蛇。

  「賽雷納,」不知道是對精靈法師,抑或是女孩的反應感到不悅,艾爾加德挑起眉頭,「可不要把怒氣發在弱者身上。」

  「記住,您欠我一次。」女孩身上的紫光立刻消失。

  「我可以治好妳。」蹲下來以使身體與女孩同高,艾爾加德笑著說。「把妳的手伸出來,我可以治好妳的,不要害怕了。我能治好妳,也能放妳出去。」

  女孩終於抬起頭,額前的那一搓銀髮剛好落在發紫的嘴邊。回望了賽雷納一眼的神官,轉頭後瞧出女孩的嘴唇正以極渺小的動作動著,聳聳肩膀,他得更靠近女孩,才能聽見那如蚊鳴的音量。「真的?」

  艾爾加德微笑著對女孩承諾。「把妳的手伸出來,把那隻有著奇怪圖案的手伸出來,我現在無法立刻治好妳,可是可以藏起它,完全的治療必須是從這裡出去之後。」

  女孩戰戰兢兢地把右手伸出來,然而就在他要碰到女孩右手的一瞬,一道光線從中閃出,彷彿拒絕著神官的碰觸。女孩嚇了一跳,淚水掉了下來。「沒事……在藏起它前,先把那位心懷不軌的法師留下的傷痕治好吧!」他想試著安撫女孩,但當他嘗試看清楚女孩手臂上的圖案時,卻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阻擋著。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艾爾加德再度召喚出埃蘭迪亞之杖。

  無論如何,現在的「他」不斷地被女孩身上的「什麼」排斥,事到如今也只能藉著第二媒介來使用魔法了。

  賽雷納站在女孩後方。此刻的他已經褪下兜帽,讓人可以看見他嘲弄似的細長杏眼注視這一切。平日位於萊德坦恩領地內莉瑞安神殿中,頌禱聖言且替人們解開心結的神官,竟在這裡被一個小女孩逗的團團轉。同時他的眼角餘光不經意瞄到了一直保持緘默的銀髮精靈。席爾菲斯‧萊德坦恩──那名銀髮精靈的名字──淡淡望著女孩和艾爾加德。

  「席爾菲斯殿下,」精靈看見賽雷納無聲的脣形。「請問瑟希斯帶他們兩個來了嗎?」他比了比眼前的二人,「我要先回去。」

  「不,」銀髮精靈照樣用脣形回應,只不過他的肢體語言只有站立。「他們早就來了。」不等賽雷納抱怨,又道:「不過依照艾爾加德大人所說,我們必須保持耐心。」

  「耐心?」賽雷納忍不住終於發出聲音,但他很快就閉上嘴了。因為他也清楚看見留在女孩手上的傷口,那是他剛剛施法的痕跡。

  「如果當時你沒有那麼做,」兩人的對話並未如預期的停止,席爾菲斯依舊無情的道出賽雷納此刻的想法。「我們可以更迅速的回去。」

  「如果不這麼做,」略些不悅的精靈法師,模仿起席爾菲斯面無表情的模樣及就事論事的口氣,「艾爾加德欲使她卸下警戒心將更加困難,不是嗎?」

  「好了,」兩人對話的時間,艾爾加德已經治好了女孩的傷。同時,那隻蔓延在手臂上的妖異圖案也已消失不見,只有白到不可思議的皮膚漾著銀色的光。「看,這不是好了嗎?」女孩綻開活潑的笑顏。席爾菲斯望見神官冰色的眸中,閃過一抹無法也無從捕捉的情緒,而那蒼白的額際上佈滿汗水。如果是與他熟悉的人,想必會訝異著隱藏在那名驕傲青年臉上的狼狽吧。

  「艾爾加德大人,」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席爾菲斯只是恭敬低下頭,「他們已經到了。」

  女孩拉住了神官的衣服。「要走了嗎?」艾爾加德點點頭,女孩的雙眼內浮現出猶豫的光,但她仍然像鼓足了勇氣一般地輕輕告訴神官:「我看過喔……那把杖,我看過。所以,不是壞人吧,我看過同樣的東西,在我的家……我的家……不是你說的那個,是我的家。」

  艾爾加德的微笑沒有改變,卻僵硬了起來,然而眨眼的下一秒,一切皆隱回面具下方。他俯身在女孩耳邊說了什麼,那個女孩點點頭。接著他回過身,對兩位同伴充滿歉意卻又裝模作樣的鞠躬,「席爾菲斯、賽雷納,走吧。」

  「對了,賽雷納,」當步出洞口之際,艾爾加德叫住了法師。後者止住步伐,等待對方的命令。「把咒語撤掉吧。剩下來交給那個女孩就好了,她會知道怎麼離開這裡的,我們只要等待。」艾爾加德露出惡作劇般的笑意,加重了語氣。「就如同最適合於充滿耐心的你、無上的等待。」

Den Lille Havfrue

  最後公主化為海中的泡沫,靈魂則被接引到天國。

  記得初次聽到陸地的故事版本時,還是隻小魚的我因為震驚和疑惑居然哭了起來,為什麼公主的靈魂要離開大海?到那不知在那裡的天國?那麼,在海中的「那個」又是什麼呢?

  即使已到了可浮上海面的年紀,提起這段過去仍會讓我羞紅了臉,看著「那個」,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部溫度又上升了些。

  那是整個大海中,獨一無二、巨大的珊瑚礁,火紅的枝枒閃爍著更勝寶石的光芒,搭配著晨曦的黃、月夜的紫、海洋的翠綠與湛藍,有如萬千的小丑魚一同竄游、向四面八方延伸開來,她是海中的太陽,是我們人魚的眼淚與愛、是公主的泡沫。

  「那個」是公主的安息之地。

  至於人魚的傳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至少是在媽媽出生之前吧──傳說只要在珊瑚礁下告白就能永遠在一起……應該是一定會分手吧!因為公主她失敗了啊!小時候不了解的原因,現在似乎能理解了,因為「她」是這麼的美,陸上所有的讚辭都不足以形容那彷彿在水中燃燒著的體態,所有土中的寶石在她的晶瑩光彩下也會黯然失色,如果人類的王子能看到「她」,相信就不會再留戀地上的事物吧。

  所以我要唱歌,代替被奪走聲音的公主而唱。

  每天每天,我都浮上海面,唱著人魚的歌曲,那是公主純潔專一的愛、是看著王子背影的哀愁、忍受著雙腳撕裂的痛楚、以及婚禮舉行時的絕望和不捨,想傾訴的話語、說不出的戀情、和些微的怪罪;請聽我唱歌吧,這是大海的戀歌、人魚的哀樂、也是生命的鄉曲,呼喚著王子和陸上的人們回到最初的故鄉、回到「她」的身邊。

  人魚的聲音帶有魔力,因此偶爾會有聽到歌聲的船隻前來,最多的是水手和商人,或是貴族、天國的傳教士,但是王子卻遲遲沒有出現,每天每天,我依然在「她」的海面上唱歌,海上與海裡是不同的世界,水中永遠平靜無波,「她」的上方卻像引來天國的嫉妒,刮著永不止息的狂風暴雨,阻止船隻靠近。

  日復一日,「她」在接納了陸上的訪客變得越加美麗茁壯,一般船隻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載滿士兵的軍艦,就快了,即使身體和臉龐被陸地的鋼鐵洗禮,在王子親自到來前我仍要繼續歌唱,就像他們唱著我的名字般:

  「賽壬(Siren)。」

2009年4月20日 星期一

考古學家

  在河邊,少女緩緩走入河中,她潔白的腳踝就像是月光一樣,在夜裡發著白光。少女越走越深,紅藍相間的寬鬆裙子輕柔地浮在水上,她彎下腰,淺黃色的頭髮如水般從她的肩頭滑落,一束束地有如麥穗落入河面,她無瑕的耳朵如玉米般光滑,又像是小巧可愛的飾品。

  她伸出纖細而雅緻的手,輕拍河面,蕩出層層漣漪;忽然,在她伸進去的地方蹦出了一朵鮮紅色的花,一瞬間從種子成長,根部向下穿透重重的水流,然後在最底部的地方蹦出星星。

  從另一個世界看,這會是一件大事吧?因為那是一個巨大質量的恆星誕生,但在少女看來,只不過像多了一盞燈一樣。

  她不為所動,這對她來說再平常不過。向旁邊看去,這條河上開滿了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花朵,在夜空裡靜靜搖曳。她從出生後,有意識到自己的個單獨個體時,便已在這工作。如果有花謝了,她就要將根除掉,然後種上新的花。除了「塔」的人外,她誰也沒見過。

  「塔」。

   少女順著河流看去,但隨著距離漸遠,世界遁入了她無法捕捉的隱晦。明明存在,她也知道的,但就是看不到。所有的河都來自「塔」,在它們剛從塔裡流出時, 是發著光的一束光帶。塔的老師說,那是因為最初的河是純粹無雜質,直到隨時空流動,才會稀釋;也只有稀釋後,才能長出花。

  種花之外,少女一無所知,她只被告知種花的事,這也是她生活的全部。在她將河面的花排成幾何形後,她便摘了朵花,返身上岸;她身上的衣服一碰到風便輕飄飄地,全不似被水沾過。

  少女坐下,淡白的表情面向遠方。「希……」她喃喃說。

  在她說話時,空中出現了銀白色的光輝,像水銀,又像是淚,滴上了手中的花。她說:「今天我種了兩千五百三十二朵花,我試著為它們找了新的秩序。不知道不同的秩序有沒有新的意義呢?你知道嗎?我覺得圓形比方形好看。」

  她的聲音飄入無人迴響的風,化為思念的光。「最近我開始想一些事了。我在這裡,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為何我會在這邊種花?為何我要在這邊種花呢?這會使什麼不同嗎?還是無論我有沒有在這邊種花,都沒有差別呢?」

  少女低語,在回憶中追溯某個身影。

  「但是如果我不種花,這條河就會荒蕪。像我一樣做著這樣工作的人,只有我一個嗎?我曾問過老師,卻得不到答案……希,我想你。一想到你在某處,我就覺得就算這樣生活下去也沒關係。」

  少女從未看過「塔」之外的人──本該是這樣的。

  但有一天,一名瘦弱的少年出現在她面前,少女直覺地發現了,這個少年跟她一樣是個種花人,但她從未見過其他種花人。少年像是漲潮湧來的水,洶湧而不可抗拒,改變了她的一切。那天,她第一次向不認識自己的人說了自己的名字:海涅特。

  海涅特。在那之前,這個名字是可有可無,毫無意義的。

  少年名叫希德。他們聊起自己的生活,聽起來既相似又相異。譬如說,希德種花的地方是沒有河的,而是在一片光亮,問起是怎樣的光亮,他卻不太會形容。還有,希德那邊有種奇妙的生物,會在花上把自己包起來,然後長出薄薄的翅膀。

  為何自己這邊沒有呢?海涅特有些難過。不過她馬上就想起可以到希德那邊看,便提出了要求,然而,「塔」的人出現了,他們憤怒地抓走希德,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怎麼了?海涅特不懂,她向「塔」的人抗議,但他們沒有理她,希德就這樣被帶走了。海涅特回到「塔」,要求跟希德見面,但「塔」的人卻說她永遠無法見到希德,而且在她放棄見希德的念頭前,「塔」也不歡迎她。

  海涅特被趕了出去。

  她既不解又生氣,自她成為一個個體以來,從沒被這樣對待過。為何會發生這一切?她想知道更多。然而,沒有人理她,從那時起,塔的大門不再開啟。

  她曾憤怒地想用不工作來抗議,但塔的人從不來,就算抗議也無人理會。漸漸地,花兒凋謝,河水乾枯,直到有一天一個奇妙的生物出現在她身邊。

  那是一隻溫暖、尖耳朵、四腳著地、長著鬍鬚、裂嘴的黑毛生物。海涅特從沒見過牠。

  就像為了撫慰海涅特一樣,牠走到她的身邊,在她身旁磨蹭。少女情不自禁地撫摸牠,牠張開口,口中飛出了一團光球。海涅特驚訝地看著,然後發現,這不是希德說的那種會長出翅膀的生物嗎?

  有著薄薄翅膀的發光生物在空中飛舞著,只是這樣看著,海涅特就受到極大的撼動。為何這隻黑色的生物會帶來這樣的希德那邊的東西呢?她忽然瞭解到,牠知道希德在哪。

  這帶給她希望。

  海涅特開始尋找前往希德所在的路,她跟著那生物旅行,但那生物能踏上她不能穿越的河。那條河跟她的河不同,在她的河中,她可以用呼吸控制高度,輕輕一划便能前進,但這條河卻寸步難行。

  但希望並未消失。

   海涅特開始重新種花,很快地,河水再度流動,開滿了璀燦。她摘了一朵花,在上面寄訴了「花語」。那個奇妙的生物每二十八天來一次,牠來的時候,海涅特便 將花給牠,請牠轉交給希德。每次那生物來的時候,也會帶來希德那邊的生物,她猜,那就是希德給她的訊息,她只是還不會解讀而已。

  希德知道她想傳達的話嗎?她不知道。不過,當希德不再思念自己時,就是他不再送信息過來的時候了吧?對她來說,希德還在某處,這就是她的希望。如果說自己的使命就是種花,接下來的一生都必需花在種花上,那也無妨,因為在注定的命運外,她找到了別的事物。

  那對她來說就是恩賜。

  住在銀河上的少女低吟著自己的思念,然後將它藏好,靜待那個黑色生物到來的日子。


  * * * * *


  戴著皮帽的少年驚訝地看著,吞了口口水。他拿開三稜鏡,眼前又回復成原來的景色,一個巨大鑲金雕花的數字「五」。少年將三稜鏡拿回來,身後卻傳來怒斥聲:「誰准你用那東西了!?」

  一股大力將少年向後扯,少年摔在地上,發出驚呼。一名戴著帽子,雖穿著體面衣服,卻有些衣衫不整,戴著手套的中年男子走到少年身邊,將地上的三稜鏡撿起來。他滿臉鬍渣的堅毅面孔發出冷淡的聲音:「是誰把這個『觀點儀』給你的?你不知道這是多危險的東西嗎?」

  呼,一個聲音逼近過來,暴風般的龐大物體從他們頭上劃過,是秒針。

  少年爬起來,用無辜的表情說:「是基嘎給我的啦,他要我來檢查這邊,說不小心把東西留在這裡了。」

  「他有要你去看數字嗎?」

   少年沉默了。其實他一開始也沒想看數字,但不小心看過去,就不由地被吸引了。中年男子冷冷地看著他,然後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有好奇心,但我說過, 你受的訓練還不到看這個的時候。數字是個巨大的觀點,訓練不夠的話,會在觀察中觀點錯置,人格錯亂,失去記憶,甚至從這個世界消失。」

  「我知道啦!」少年拍拍身上的灰說:「我會小心的。」

  其實中年男子也知道,這孩子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們現在的所在地,是宇宙最大城市「塔(Ta)」的正下方。「塔」被建在巨大的韋伯鐘上,韋伯鐘是直徑一百五十公里的巨大時鐘,本來在宇宙中不具實體,是人類用現在最大的觀點儀「柏拉圖視角」,從大霹靂的起點「觀察」出來的。

   觀點儀是個在科學使用上很廣泛的工具,但也有很多禁忌,越大的觀點儀越具威力,也越危險。像是他們用的觀點儀,只是小型的,作用也與放大鏡差不多。整個 「塔」的運作,都是依賴韋伯鐘,換言之,即是以時間本身為動力,而他們「考古學家」的工作,則是檢查,並確保韋伯鐘的正常運作。

  中年男子將觀點儀放在眼前轉了一圈,說:「你找到基嘎要你找的東西了嗎?」

  少年搖頭,那中年男子便用觀點儀在附近繞著看了一圈,然後停下。他吹了聲口哨,說:「難怪他會叫你來找,要是沒這個就真的麻煩了。」他將手伸入空氣──至少在少年看來是如此──然後取出一個像是懷錶一樣的東西,丟給少年,少年伸手接住,喜道:「謝謝老師!」

  那個像懷錶一樣的東西叫校時儀,是他們考古學家的重要工具,因為開發昂貴,若是遺失便會引起大麻煩。秒針再度從他們身上揮過,捲起狂風,中年男子壓著差點被吹走的帽子說:「回營地去吧,索涅特,不然會趕不上進度。」

  名叫索涅特的少年點點頭,跟著老師走了一會兒,然後問道:「老師,你知道『五』裡面的女孩子嗎?」

  中年男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問:「你看到了什麼?」

  索涅特將他看到的東西說出來,中年男子靜靜地聽著,臉色沉重。聽完後,他沉默片刻,然後才說:「那個少女,曾經差點毀滅這個世界,雖然她對此一無所知。」

  索涅特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回想剛剛看到的女孩子,明明看起來這麼無害,怎麼會毀滅世界呢?他看向老師,老師則露出回想的表情,然後苦笑:「如果不跟你說清楚,你就沒心情認真工作了,對吧?好吧,那我就告訴你。」

  他們繞過了鐘上巨大的裝飾,中年男子說:「在開始之前,有些事我想先確定你有沒有搞懂。你知道韋伯鐘的歷史吧?」

  「知道個大概,書上有學過。為了獲得永動的力量,科學家用『柏拉圖視角』觀察宇宙中心,像我們考古學家一樣,挖出了韋伯鐘,對吧?」

   這是「塔」中人人都知道的,也是「塔」市民的驕傲。索涅特雖然不是「塔」人,在他原來的星球上也學過此事。永動裝置是不存在的,因為有活動就有消耗,但 人類轉念一想,世界本身難道不是一個永動裝置嗎?要讓時間前進,難道不就是某種力嗎?所以透過觀察到韋伯鐘,他們得到了永遠,甚至可以說,得到了無限。

  無限實現了人們所有的願望,消除鬥爭,帶來了和平。「塔」不但是最大的都市,也是模範都市。中年男子點點頭,說:「沒錯。但你知道為何觀察儀能挖出韋伯鐘嗎?」

  少年側過頭,疑惑地看著老師。中年男子笑了笑,說:「你應該知道的啊,只是一時間沒想到,再想想看,是什麼連接了世界與世界?」

  「概念!」少年馬上說出課本上的標準答案。中年男子點點頭:「沒錯,世界會不一樣是因為觀點不同,但概念是相通的,所以透過觀點儀轉換觀點,就會發生了對我們來說看似質變,事實上卻是透過概念引發其他世界現象的事。」

  「嗯,」索涅特點點頭:「不過這些我都知道喔!」

  「別急,」中年男子抓抓他的頭,說道:「那麼問題來了,『韋伯鐘』在我們的世界是鐘,但它原來是什麼呢?」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韋伯鐘本來沒有形象,只是透過觀點儀而產生了形象,這表示,它原來是某種沒有實體的東西,那會是什麼呢?少年沉默著,他邊走邊想,整張臉皺在一起,最後還是不得不搖搖頭。

  「其實我也不知道。」中年男子笑著說。

  「咦?這樣太過份了!」少年覺得被捉弄了。

  「別急,我只是不知道精準的科學解釋。你也知道,科學家跟我們不同,老是將答案講得很難,像是數字和公式。不過,韋伯鐘既然位在宇宙中心,那與這個宇宙息息相關,這麼說不為過吧?」

  少年點點頭。

  「假設韋伯鐘是這個宇宙的重要東西,那這十二區大數字,就當成是構成這重要東西的重要零件好了。索涅特,你應該也很驚訝吧?用觀點儀看數字時,竟會有這麼巨大的不同。作為宇宙的重要東西,那應該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隨便改變的東西。」

  少年想了想,說:「老師的意思是,那個少女,或從數字看到的整個景象,是宇宙的重要法則之一嗎?」

  「可以這樣說。」

  「這樣的話,根本不可能改變吧?那是個這麼龐大的東西啊!」

   中年男子眨眨眼,吸了口氣,苦笑道:「沒錯,可是那確實差點被改變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而且沒有公開給民眾,怕造成恐慌。」他停了下來,像是在想當時 的事,然後才說:「那時有個新人考古學家在第五區失蹤,大家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後來用觀點儀尋找才找到,然而大家都大吃一驚,因為他竟然在那個少女的世界 中。」

  索涅特張大了口,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怎麼可能呢?他想。

  中年男子搖頭道:「你以為我平常跟你說的是開玩笑 嗎?那是真的。那個考古學家用觀點儀發現了那個女孩,並注視她,注視得太久了。不知為何,其他人沒有發生類似的事,不過,也許是因為他愛上了那個女孩。因 為愛,他的『觀點』變了,這讓他成為另一個人,過去的記憶也被重新詮釋,融入了那個世界。」

  索涅特不禁顫抖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看到那女孩時心動的樣子,如果不小心的話,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個人嗎?

  「當時,科學家和考古學家合作,努力將那人救了出來。但他進入了那個世界,卻改變了那個世界的原貌,少女的心情變了,宇宙法則也跟著改變。」

  「真的嗎?如果宇宙法則改變的話,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索涅特驚訝地說。

  「不是任何法則都這麼生活化的。」中年男子揮手說:「不過,在那之後,韋伯鐘確實停止了七個月。那段期間,政府高層用力將此事隱瞞,用備用電力等辦法讓城市繼續運作,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應該記得小時候有段時間政府以政治理由限制市民的能量用量吧?」

  他這麼一說索涅特才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所以說,那就是……」

  「沒錯。所以你知道了吧?觀點儀就是這麼危險。在那件事之後,考古學家的觀點儀就被進行了種種限制。雖然如此,你也不要以為就沒事了,畢竟在那件事之前,也沒有人知道會出事,小心點總是比較好。」

  少年認真地點點頭,聽了老師這番話,他心情完全不同了。原來「觀點」是要這麼認真看待的東西,他想。兩人緩緩走回營地,在他們抵達時,秒針再度從他們身上斬過。

  「唷!索涅特,東西找到了嗎?」一個聲音大喊著,是基嘎。

  「找到囉,在這!」少年快樂地將校時儀拿給基嘎,這個威非住民慶幸地拍著胸口,說道:「好險好險,我還怕這下要被懲罰了呢!」

  「基嘎,明天的工作要加緊努力囉,被這麼一拖延,進度就慢了。別忘了,我們七天後就要巡到第五區。」中年男子說。考古學家必須以二十八天為單位巡完韋伯鐘一周,所以每個數字區都有確定的行程,今天已經浪費了半天,必須在剩下的五天內補足。

  「知道了,對不起啊,希德教授,別擔心,我明天會拼回來的!」基嘎做了個認真的動作,名叫希德的中年男子笑了笑,走回自己帳篷。一放下帷幕,希德臉上的笑容就塌了,他內心深處的情感被喚起,那是無論在什麼人格、什麼肉體中,都不會消失的情感。

  「喵~」

  他養的貓走過來,在他腳邊磨蹭。希德笑了一下,摸摸牠,走到桌前從袋子裡拿出一本冊子,靜靜翻開。第一頁,是一朵牽牛花的壓花,雖然已經褪色,但意義卻很鮮明。牽牛花的花語,是「愛的羈絆」。

  他翻過一頁,是一朵紅玫瑰,花語是「我愛你」。再一頁是雞冠花,「快樂的回憶」。然後是蒲公英,「為遠處的你祈禱」……

  在那之後的每一朵每一朵花,都被他這樣收藏著。他知道就連宇宙都有結束的一天,甚至可能明天就結束,但有些事永遠不會消逝,它在發生時便已經成了永遠。

  這就是宇宙的命運,他的命運,還有海涅特的命運。希德溫柔地撫摸著紫色鬱金香壓花,低聲唸出花語:

  永恆的愛。